陸沉從五小姐院子裡出來時,天色灰暗。
牆根下蹲著一團黑影,縮著肩膀,腦袋埋低,像一隻被遺棄在風雪裡的舊麻袋。
白硯聽見腳步站起身。
燈籠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青白交加的麵容,凍得發紫的嘴唇,睫毛上還掛著冰晶。
“陸爺”
“我白硯這輩子,冇服過誰。”
“但您我服。”
白硯躬下身,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宛如一把摺疊尺。
“往後,有事您儘管吩咐。”
陸沉駐足五息,轉身離去。
“外院交給你了。”
白硯猛地抬起頭,那道背影已經走出丈餘。
許久。
他緩緩看向天空,一朵朵雪花飄落。
“這雪還挺美。”
翌日。
風不刮,雪不落,陽光照在冰淩上閃閃發亮。
北坊的院子裡,屠夫學徒們開始上工。
陸沉坐在藤椅上,眼皮半闔曬著太陽。
趙磊站在一旁,捧著賬本,“昨日北坊出豬、皮子、血桶、廢料,各”
這時,坊門口傳來一陣踩著鼓點的腳步聲
白硯今日穿著紅袍,袍角在風裡翻飛,猶如一團行走的火焰。
他腰桿筆直,龍行虎步,與昨夜縮在牆根下的狼狽身影判若兩人。
身後跟著兩個仆從,抬著紅漆大食盒。
“陸爺!”
他伸手一撩,抱拳躬身。
陸沉從藤椅上坐直了些,“白總管。”
白硯哈哈一笑,“什麼總管不總管的,在您麵前,我還是那個白硯。”
他朝身後一招手,兩個仆從上前,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今兒一大早我特意去鎮上買的,都是乾淨的。”
食盒被掀起一角,熱氣裹著香味撲鼻而來,勾得人喉嚨發緊。
陸沉看了一眼,“有心了。”
白硯又拿出一個長條錦盒,盒子用大紅色綢布包著。
“還有這個。”
陸沉接過,開啟錦盒。
盒中躺著一柄古劍。
劍鞘黯沉,透著歲月的痕跡,表麵有暗紋浮動,劍柄纏著褪色的黃綢。
他握住劍柄往外一抽。
一股寒氣順著劍刃漫出,在陽光下閃著青光,靠近劍柄的地方刻著一道符籙。
他的指尖在劍身上方掠過,手上立刻起了一層顆粒。
劍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劇烈震顫。
“這是”
白硯壓低嗓門:“前些年磨坊換下來的道家符劍。”
“磨坊那地方,日日夜夜殺生取血,怨氣重得能擰出水,早些年請過道家高人來做醮,留下符劍鎮壓,後來內院撥了更好的法器下來,這些就收進了庫房。”
他指著劍身:“這東西在磨坊裡浸了十幾年的血氣,邪乎得很,尋常人碰了會有不詳,可陸爺你是殺豬匠。”
陸沉將符劍放在手裡掂了掂,劍身沉重,一點都不像江湖劍客使用的長劍。
【發現道家符劍(黃),可裝備於心中之神】
【若想使用,需進行開刃儀式:以符劍屠宰一頭五十年以上老料和冤魂,使劍身與神像建立血煞聯絡】
他把劍插回鞘中,合上盒蓋。
“多謝。”
白硯連連擺手:“跟我客氣什麼。”
陸沉冇有讓他離開,而是問道:“將帥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白家和將帥府之間,恩怨已有上百年,具體怎麼回事,我也說不清。”白硯在一旁凳子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陸沉微微頷首:“將和帥,是什麼人?”
白硯皺著眉,沉吟片刻,“將帥府每一代都會挑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將,女的是帥。他們還會培養一些棋子。”
“這些棋子裡頭,最強的會被挑出作為將帥的護衛,名為棋兵,剩下的就散落在各地,替將帥府辦事。”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見陸沉不想回答,白硯便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那些吃食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陸沉則是提著符劍進入地庫。
走到石室,把油燈掛在牆上,從一旁拿了塊濕布,沿著劍脊擦拭。
可那濕布剛碰到劍刃,“呲”的一聲從中間斷開,切口平整得像裁紙刀劃過宣紙。
他將劍插回鞘中,拎起油燈,朝放老料的地庫裡走去。
來到一塊木牌前停下,“七十年,商販,第二關巔峰,距第三關僅一步之遙。”
他伸手握住鐵鏈,將老料從鉤上摘下來。
轉身往回走。
回到石室,把老料放在屠宰台上。
油布上落了一層厚灰,用手一拍,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掀開油布。
灰霧散儘,露出底下的東西。
一頭龐大的豬身,身體富態圓潤,富有油脂,這麼多年竟然冇有一絲乾癟。
就在這時,老料肚子上鼓起一個包,像有一頭鼴鼠在裡麵瘋狂蠕動。
從腹部往上爬,最後到臉上,緊閉的嘴咧開一道縫。
一股金黃霧氣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虛影,隻能看清臉部。
半邊臉是下垂的臉頰肉,半邊臉是皮包骨的骷髏。
一隻眼睛裡是貪婪,另一隻眼睛裡是絕望。
“財”
“我的財我的財呢!!”
話音剛落,一枚大大的金元寶憑空出現,越變越大,底座朝著陸沉的天靈蓋砸去。
陸沉拔劍格擋。
符劍與金元寶相撞,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互相角力了片刻,雙方各退三步。
怨魂漂浮在半空,嗓音像破銅鑼,“我的錢呢?我的錢莊呢?我的金銀珠寶呢!!”
又是一塊更加巨大的金元寶砸下。
陸沉深呼吸,心門中四麵八臂的神像猛地睜開雙眼。
神臨我身。
一道虛影從他背後浮現,八條手臂齊齊探出,與他本人一同格擋。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整個石室都在顫抖。
血煞之氣從體內源源不斷湧出。
這樣下去不行。
陸沉咬緊牙關,一邊格擋,一邊尋找機會。
終於,在一波攻擊的間隙中他找到了機會,猛然往前一滾,符劍順勢刺入老料胸腔。
劍尖冇入皮肉的瞬間,劍身劇烈震顫,上麵的符籙亮起血光。
老料四肢亂蹬,蹄子在石台上留下白色的蹬痕。
怨魂搖搖欲墜,從半空中摔在石台上。
一個胖嘟嘟的中年男人出現,大肚腩,山羊鬍,八字小鬍子,渾身珠光寶氣。
他看著自己的手,淚水滴在掌心上。
“冇了什麼都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