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朝大堂深處喊道:“掌櫃的!”
忽然一點光亮從黑乎乎的深處亮起。
光裡走出一人,身穿淡色長袍,頭髮花白,行為舉止都透露著嚴謹,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一模一樣。
他走到條案前躬身,上半身與地麵平行。
“熵爺,您吩咐。”
熵增朝著陸沉一指:“這小傢夥來客棧吃一頓,算我的。”
掌櫃朝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陸沉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全身上下都被看光了。
“是。”掌櫃的應了一聲:“熵爺,按老規矩?”
熵增擺擺手:“老規矩。”它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摸著十月懷胎似的肚子,“該去消食了。”
“熵爺您這就走了?”千歲聲音裡有點不捨,又有點鬆了口氣的意味。
“嗯。”
熵增向前走了兩步,整個人猛地向上躥了一丈高,停在半空。
接下來陸沉看見了此生難忘的畫麵。
熵增的身體變成一副水墨畫,所有的線條都在流動,顏色暈化,千般色彩千般變化。
飛禽走獸、虎豹牛羊還有無法言語的形態。
那些形態糾纏在一起,宛如無數條繩子同時打結。
它的周圍出現了很多很多東西,山水雲霧、花草日月、生老病死、喜怒哀樂。
在一瞬間,同時出現,同時存在,同時消逝,像世間萬物的集合體,又像一切事物的終結。
然後它便消失不見了。
千歲張著巨口,呆呆地望了很久,啵的一聲輕響,舌頭收進嘴中,叼起煙桿,吞雲吐霧。
“陸沉,人的一生有很多次機會,但都不知道那個機會可以改變人生。”
“你剛纔見到,要到的,可能就是那次機會。”
兩位大師傅起身返回後廚,一樓大堂隻剩下陸沉一人。
白家客棧的掌櫃走了過來,躬身,“您明天想吃什麼?”
“掌櫃,”陸沉慌張了一瞬,立刻恢複正常,“您折煞我了,我隻要能來就行,吃什麼聽您的。”
掌櫃麵色沉穩不變,“您現在代表的是熵爺,我會按照熵爺的要求來服務您。”
對不瞭解的事物,聽取前輩的建議是最穩妥的。
“掌櫃,您有什麼建議嗎?”
“如果我是您,就在一樓開一間雅間。”掌櫃側過身,朝大堂左側指去,“既能有獨處的空間,也不會被其他人盯上。”
這個建議不錯,陸沉繼續問道:“那我想入老饕,該吃些什麼?”
“白家客棧隻接待老饕,身份、地位、實力,缺一不可。”
“既然您入了這一局,老饕自然會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聽起來像是好事,但凡是來得太容易的東西,都有代價。
陸沉思索片刻:“那就按我現在能吃的,全上吧。”
“好。”掌櫃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壹,背麵刻著雅和陸。
“等客棧開門,這塊令牌會帶您去那兒。”
陸沉接過令牌。
“謝謝掌櫃。”他微微躬身。
“您回去吧。”
掌櫃轉身離去。
陸沉也回到了後廚,一進門千歲聲音就鑽入他的耳朵裡。
“動起來動起來,都給我動起來!”
“剛纔那頓做得不錯,一個個小崽子都長臉了,不過待會兒就要開門了!外頭那些客人可不好伺候!誰要是把菜做砸了”
“我就把他做成菜!”
魖貓蹲在虎皮椅上,對這場麵見怪不怪,它把尾尖往門口的方向一勾,叫陸沉過來。
它把簿子合上,爪子按在封皮上,仔細打量著陸沉。
看了很久。
“魖爺,你看什麼呢?”千歲的那根獨角探了過來。
魖貓開口說道:“你現在是殺豬匠了?”
陸沉喉結滾動,“是。”
“第二大關?”
“是。”
“心中之神,什麼樣子的?”
陸沉停頓了一息,“四麵八臂。”
千歲的舌頭嘶溜地縮回嘴裡,“四麵八臂?!”
魖貓尾巴上翹,“不錯的心中之神。”它靠在椅背上,“這世間的行當,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屠夫、殺豬匠、醫師還有千歲爺之前說的四損。”
魖貓下頜往下一壓,“知道得不多,但夠用。”
“三教九流,所有行當都可以入,這話你聽過吧?”
“聽過。”
“但你知不知道,大部分行當,隻有五大關?”
陸沉的眉心一動,他隻知道殺豬匠是這樣。
魖貓繼續說,“五大關之後,就得選路了。”
“這世間有九個行當,冇有五大關的限製,可以一直走到頂。”
千歲像捧哏的接上這句話,“四通天四損一死!”它得意地把舌頭在空中劃了兩圈。
魖貓冇理它,而是伸出爪子,
“四通天,佛、道、儒、武。”
“四損,劊子手、宦官、賭鬼、乞丐。”
“世間有句俗諺:四通天為善,四損為惡,一死為忌。”
“前八個都可以選,唯獨這死不能選。”
“為什麼?”陸沉問道。
魖貓說:“冇有為什麼,字麵意思,入死行者,九死無生,能不能過大關那要看天意。”
“不過也是最瘋的一個行當,畢竟連死都不怕,他們還會怕什麼呢?”
它把身子一偏,整隻貓在虎皮椅上轉了個方向,側身躺下,兩條後腿往前伸搭在扶手上,前爪疊在肚皮上,那根尾巴從椅子邊緣垂下去。
“好了,你就在這兒看一會兒吧。”聲音懶洋洋的。
“等開門了,你就去做你的白家食客。”
“是。”
後廚裡人來人往。
不知過了多久,整座客棧一震。
千從巢座裡坐起來,兩隻蹼爪往上舉著,
“開門大吉。”
“迎客了!”
陸沉把令牌握在掌心,轉身往走廊壁畫的方向前去。
升降梯直接在雅間的牆壁上開啟了門。
他邁步走出,眼前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擺著一張條案,牆上掛著一幅字,是一個狂放灑脫的“味”字。
此時一陣微風吹來,陸沉走到窗前。
外麵是岐山鎮的街道,挑擔的貨郎沿街叫賣,賣包子的支起攤子,一個小孩跑了過去,穿著件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跑起來袖子一甩一甩的。
他們從客棧門前走過,冇有一個人往客棧這邊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