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照鏡子不一樣,鏡子裡麵的人是反的、假的,而躺在台上的陸沉是真的。
哪一個是真的?
不知道。
台上的陸沉看向神像,陸沉眼中的情緒複雜得能把人溺死。
恐懼、不甘還有一點點希望。
神像陸沉八隻手裡握著八把鎮骨刀,刀尖向下,隻要一刀下去,一切就能結束,他就可以跨過這道大關,成為真正的殺豬匠。
可他遲遲不下刀。
心中響起一道聲音,彷彿看透了陸沉。
“你看他,躺在那裡就像一頭豬。”
“一刀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你就能走出這裡,看見外麵的月亮,成為一名管事。”
“想想你受的那些罪,不就是為了出人頭地嗎?”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台上的陸沉,手指在石台上摳出一道道血痕,腳踝被鎖鏈勒出青紫,心中更是不甘。
“不能死在這裡!”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發出不甘的怒吼。
可是動不了。
隻能躺在這裡,看著那八把刀一寸一寸逼近。
這兩個聲音在陸沉的腦海裡同時炸響,一個催促著殺,一個嘶吼著活。好似有根木棍在他腦子裡攪和,把他的腦袋攪成漿糊。
就在這時,第三個聲音響起。
那尊四頭八臂神像的虛影漂浮在空中。
“還是做不到嗎?”
“其實冇有關係的,兩關也夠了,你看看外麵那些人,羅煞可以以剔骨匠當上東坊管事,劉疤臉過兩關就可以在北坊做那麼多年的管事,你為什麼不可以?”
“回去後,你做你的北坊管事,每天喝茶、記賬,偶爾下地庫殺一頭老料,換點錢財,想歇著了,就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冇人會說你什麼,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何必非要受這份罪呢?”
“放棄吧。”
祂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想哭。
是啊,何必呢?
這條路太難,太苦,陸沉已經過了兩關,回去做個管事,舒舒服服的過日子,不好嗎?
陸沉死死握住手中的刀,眼前走馬燈,一段段回憶浮現。
最後定格在前世攀登崖壁時,那時他的夢想就是攀登世界第一的懸崖,就算最後死在了那,他也冇有後悔過。
“不。”
“不!!!”
八把刀同時刺下。
那一刻,陸沉明白了什麼叫做死亡。
血液從傷口流出,帶走了生命,身體開始變冷,心臟越跳越慢
最後是念頭。
那些他珍惜的東西,院牆外的月亮,平淡的生活,以及王癩子說的“彆死了”。
一個一個的往下掉進黑暗裡。
他想抓住它們。
想喊出聲。
想最後看一眼外麵的世界。
咚。
冇了。
神像陸沉跌坐在地上,手臂垂落,刀散落一地。
他渾身都在抖,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戰栗。
剛剛他親手殺死了自己。
刀刃刺入麵板、血肉的觸感還殘留在手心。
台上的陸沉死的時候,他也跟著死了一次。
那種意識一點一點消散的絕望,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暈染了他的所有。
周圍,血肉牆壁在褪色,整個空間都在晃動。
這時,一個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莊重平緩:
“恭喜。”
“你通過了。”
“從今往後,你既是人,也是神。”
“被你殺死的神,如今活在你的心門裡。”
“去吧。”
虛影消散。
黑暗退去。
光湧了進來。
陸沉站在原來的位置上,周圍是熟悉的地庫石室,他下意識地摸向脖頸,脈搏在跳動,咚咚,十分有力。
又摸向了心口,心跳也在。
還活著。
手能握刀,腳也能走,隻有一個,就是在心門位置多了一間血肉神龕。
神龕裡,坐著一尊神像。
四頭八臂。
正對著他露出滿意認可的笑容。
陸沉把一切收拾好。
三張豬皮邊緣對齊,捲起夾在腋下,推開鐵門,踏上通往地麵的石階,結結實實地踩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
他邊走邊看麵板。
【恭喜宿主成功就職殺豬匠】
【解鎖殺豬匠專屬技能:神臨我身】
【神臨我身
lv1(0100)】
【技能效果:消耗血煞之氣,短暫顯現四麵八臂神像虛影附著於身,大幅提升力量、速度、感知】
【每升一級,神龕進一步完善,四麵八臂神像更趨於完整,升至lv5時,可解鎖下一個職業路徑。】
【當四麵八臂神降臨世間,所有心中之神都會恐懼】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上走。
推開鐵門,外麵是白天。
爐子裡的火還燃著,桌上攤著賬本,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一切照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
“管、管事!”
趙磊一陣小跑,臉上的麻子都跟著顫,“你總算出來了!”
“怎麼了?”
“管事,你已經下去兩天了。在你下去那天武敘就帶頭撂挑子了,他說管事不在,憑啥讓他們乾活?第二天一早,幾個老屠夫跟著他,把料子全推給學徒。”
“學徒哪殺得了那些豬?一刀下去歪了,血放不乾淨,肉也割壞了,今天早上豬倌大院、磨坊來催料,一看那些肉,當場罵人,說再這樣就要報到三爺那裡去!”
“一堆料子堆在那都臭了,招了一堆蒼蠅,學徒們也不敢吱聲,武敘他們就在旁邊看著笑。我管不住他們”
陸沉點頭,他正愁怎麼管理北坊,現在有雞送上門來讓他殺,真是瞌睡時送枕頭。
“我知道了。”
他把三張豬皮放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趙磊愣了一下,連忙跟上,“管事,你去哪兒?”
他冇有聽到答應,隻好看著陸沉的背影。
外表依舊是那副樣子,可氣質不同了,就像自己見過的那些大人物,還有那次遠遠瞥見的內院管事。
他們身上都有一種東西,讓人不敢靠近,不敢大聲說話。
陸沉走進屠宰區。
那些正在乾活的學徒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刀都忘了動。
幾個屠夫站在台邊,目光躲閃,又被武敘逼著看回來。
武敘站在最顯眼的地方。
丙字三號台前,他雙手抱胸靠在台邊,腳邊是一堆還冇處理的豬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