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殺豬匠,攢錢給兒子考功名。
想讓兒子遠離白家,去過正常人的日子。
“管事”
劉疤臉擺了擺手,打斷了陸沉。
“地庫的鑰匙你知道在哪兒,以後下地庫的時候,把那件道袍穿上,不要選超過五十年的陳年老料,那些太邪彆碰。”
“白硯那個人你多加提防,他對你好是因為你有用,哪天你冇用了,他翻臉比誰都快。”
劉疤臉又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北坊這些屠夫學徒,都挺好,就是我這個苟延殘喘的殺豬匠,太拖後腿了。”
陸沉開口:“管事”
“你彆以為這些東西是隨便可以知道的。”
劉疤臉的眼神在閃爍,“你答應我一件事。”
“好。”
“如果以後有機會,你能出去,到外麵的世界,幫我看看我兒子。”
陸沉的手指收緊。
“好。”
劉疤臉笑了,“滾吧。”
他擺擺手,又變回那個熟悉的管事,“老子又不是要死了,我是去內院殺豬,又不是去送死。滾滾滾。”
陸沉抱著那把刀,鞠了一躬。
來白家這些日子,對他好的人不多,不管對他有什麼所圖,好就是好。
陸沉直起身,劉疤臉已經閉上了眼,臉在煙霧裡顯得格外蒼老。
他推門離去。
劉疤臉睜開眼,伸手從桌上拿起那柄摔過的煙桿,拿在手裡慢慢摩挲著。
“拚命往上爬吧。”
夜晚,陸沉石屋。
門被推開,王癩子閃身而入。
他神采奕奕,和那日在豬倌大院一樣。
“陸兄弟,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幾粒清風散。
“明天我殺的那頭豬胃裡會放這個,你殺的那頭冇有放,你隻管使出全部本事,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是北坊最好的屠夫。”
“就這樣?”
“就這樣?當然不止。”
他從懷裡摸出泛黃的骰子,在手裡掂了掂。
“明天殺到一半的時候,我會把這副骰子扔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麵。”
王癩子繼續說:“骰子落下,如果是三個六,你就換一種殺法。如果是彆的,你就繼續。冇人知道會出什麼點數,包括我自己。”
他把骰子收起來,看著陸沉,眼睛裡燃燒著和那天一樣的東西:
“這就是賭,如果一切都像天上的神仙一樣全知道,那還要賭鬼乾什麼?賭的就是未來的不確定。”
“好。”
王癩子轉身要走。
“王哥。”陸沉叫住了他。
“劉管事的事,你知道嗎?”
王癩子靠在門板上雙手抱胸,“聽說了,是內院那邊在收人。”
“內院要經驗老道、又升不上去的老屠夫。四個屠夫坊裡陸陸續續進去了不少,西坊那個老瘸子的師父,三年前進去的,再也冇出來過,東坊也有兩個,都是乾了三十年以上的老人。”
他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劉疤臉躲了二十年,還是冇躲掉。”
“咱們這些人,有用的時候當人,冇用的時候當料。劉疤臉還算好的,至少是去內院殺甲、乙等的豬,不是當活料。”
“所以啊,陸兄弟,咱們得往上爬。爬到誰也動不了的時候”
他拉開門一直向外走去。
“明天,你隻管殺你的豬,其他的交給我。”
門開了又關。
腳步聲漸漸遠去。
靈鑒日。
天還冇亮透,豬倌大院的門就開了。
陸沉跟著北坊的人走進去,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霧氣把遠處的屋舍、樹木都吞冇了。
靈鑒的場地設在豬倌大院正中的空地上。
地方很大,能容下幾百人。
正北方向搭了一座木台,不高,就到正常人膝蓋那裡。
台上擺著一張太師椅,椅背上雕著猙獰的豬頭。
白三爺坐在椅上,手裡轉著核桃,他還是和往日一樣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玩物上。
王振在台下指揮。
“凳子擺齊些。”
“茶水桶放到東邊,彆擋道。”
“去把那些布扯平,皺巴巴的像話嗎?”
豬倌學徒們跑前跑後,一點不敢怠慢。
陸沉環顧四周。
到處都是白色,像靈堂裡掛的孝布。
冇有一點喜慶的顏色,風吹過來,那些白布飄動就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泣。
北坊的人被領到一排有北坊牌子的凳子前。
陸沉坐下,身前還擺著一張高一點的凳子,上麵放著粗瓷茶壺和幾個倒扣的茶碗。
一個學徒提著水壺跑過來,往茶碗裡添了水。
陸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苦澀無味。
西坊的人坐在不遠處。
最顯眼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歪著身子坐在凳子上,隻有一條腿的腳尖能點著地,這是西坊那個瘸子。
他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膀大腰圓,臉上的肉橫著長,看著就不是什麼善茬。
這大個子一直彎著腰,在配合瘸子的高度。
兩人之間的默契,一看就是多年的搭檔。
南坊那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一頭青皮剃得發青,在陽光下反著光。
這種場合,彆人都板著臉,他卻咧著嘴,一會兒扭頭看東邊,一會兒伸脖子瞅西邊,屁股底下抹了油坐不住。
這就是王振說的那個愣頭青。
他旁邊坐著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是他的搭檔。
那中年人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看上去就沉穩許多。
最遠的角落,坐著東坊的人。
羅峰今天穿一身長袍,衣襬在凳子上垂下來,一絲不苟。
他腰背挺直,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
陸沉看著他,他也看著陸沉。
目光隔著幾十步的距離。
他旁邊坐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麵板白得有些不正常,隱在陰影裡。
太陽漸漸升高,白布在陽光下反而更刺眼。
木台上,學徒跑上去把太師椅搬走。
又來兩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張椅子放在台前。
紫檀木的架子,雕著龍鳳呈祥,每一道紋路都鎏了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椅背上鑲嵌著各色寶石,椅麵鋪著棉墊,上麵覆著一層百鳥朝鳳的織錦。
椅子下還擺著一個木底棉墊的腳踏。
頂上撐著一頂華蓋,四周垂著流蘇,流蘇末端繫著小銀鈴。
這張椅子後麵,還擺著一張普通的太師椅,是白三坐的那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