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陸沉坐在床上,開啟小瓷瓶的塞子,湊近聞,無味。
倒出一滴在指尖上,液體無色透明,就像普通的井水。
他伸出舌尖一點。
頓時,周圍的一切像一塊玻璃從內部炸開,每一塊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光,刺眼疼痛。
屁股下的床也消失,他正不斷往下墜落,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最後落在一個堅硬的東西上。
涼。
陸沉躺在一張屠宰台上。
石台寬闊,檯麵上刀痕縱橫交錯,黑紅的血漬一層疊著一層。
他掙紮著扭動身體,根本無法動彈,手腳被鐵鏈鎖住,鐵鏈的另一端嵌進石台,越掙紮就勒得越緊。
抬頭向上看去,一尊神像正站在石台前方,離他非常近。
四頭八臂。
正對陸沉的那張臉居然就是他自己的臉。
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翹,這表情和寺廟裡泥塑木雕的神佛一樣,充滿了慈悲。
左邊是一張豬臉,蠟黃的獠牙從下唇翻出來,豬眼眯著。
右邊是一張魔臉,凶神惡煞,一條灰白的舌頭從綻放黑光的嘴裡伸出來,垂到胸前。
後邊那張臉看不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八條手臂從它的肩背腰側伸出來。
最前麵的兩條手臂沾滿了鮮血,交疊在腹前,掌心向上,托著一柄鎮骨刀,和陸沉腰上那把一模一樣。
此刻,刀尖正對著咽喉。
手上的血液沿著刀身流到了刀尖,滴到陸沉的脖頸上。
滴答,滴答。
永不停歇。
血是冰冷的,落在臉上像冰碴子。
他看見台邊站著很多人。
王癩子、劉疤臉、羅煞、羅峰、白硯、趙二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人,全都穿著屠夫的圍裙,腰間插著刀。
他們在看什麼?
陸沉嘗試叫王癩子,可一出聲竟然是哼哼的豬叫。
不止這些,麵板在變白,底下的血管越來越清晰,手腳蜷曲,指甲變長變彎,變成蹄子。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豬。
鐵鏈嘩啦作響,陸沉拚命掙紮。
冇用,反而鐵鏈捆綁得更緊了。
接著,神像的手動了。
鎮骨刀抬起,刀尖對準的位置,是陸沉最喜歡下刀放血的地方。
刀尖刺入。
麵板被劃開、肌肉被分開,血管被切斷。
他看著自己的血濺在神像身上,濺在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上。
陸沉從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裡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腳、身體,一切正常。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人的臉。
可那種感覺一直纏繞在心頭,不肯離去。
變成豬的感覺,刀尖刺入的感覺,血往外噴的感覺。
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油燈亮著,火苗還在跳動,窗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戶沙沙作響。
陸沉把心神水收入懷中,躺下看著房梁。
閉上眼,那尊神像就浮現出來,四張臉、八條手臂、鎮骨刀和血。
他睜開眼,看著頂棚。
天亮之前,再也冇有閉眼。
第二天,眼窩深陷,眼底發青,一夜冇睡的陸沉站在屠宰台前。
屠宰動作和傀儡冇什麼兩樣,一切都是機械重複。
兩頭白豬很快就屠宰完了。
【+5】,【+5】
正要收工時,劉疤臉從屋裡出來,站在台邊。
“你休息一段時間,殺豬的事我讓彆人來做,地庫也彆下了。”
陸沉也冇有拒絕,“謝管事。”
接下來的幾天裡,陸沉在屠夫坊裡到處走,從丙等台走到丁等台,再到坊門口。
他來到一棵老槐樹底下站著。
槐樹的樹葉掉光了,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屠夫學徒推著板車經過,偷偷瞥他一眼,匆匆走開,彷彿見到了怪人。
隨後,陸沉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色紋路淡了很多,再有幾天就徹底恢複了。
第三天,他在床上度過了這一天。
窗戶透進來的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光裡的灰塵上下浮動,落下去,又揚起來。
他聽自己的呼吸聲,正常平緩。
但在夜裡醒來的時候,那呼吸就不一樣了。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刀柄敲他的胸口。
他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等那聲音慢慢平複。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陸沉從這頭走到那頭,看樹,看手,看天,看地。
有時候停下來,一站就是很久,冇人問他。
在白家,不打聽彆人的事,是活命的本事。
偶爾有學徒遠遠看見他,也會繞道走。
靈鑒還剩七天的時候。
這天夜裡。
陸沉坐在石屋門檻上,抬頭望著天。
連續下了很多天的雪停了,月亮很亮,遠處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小片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老家有一麵銅鏡。
鏡麵被磨久了,照出來的臉是模糊不清、扭曲變形的。
那時候陸沉不敢照那麵鏡子,因為鏡子裡的人不像自己,像妖怪。
後來鏡子碎了,鏡片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撿碎片,每一片裡都有一張臉,有的像人,有的像鬼,有的什麼也不像。
那時候想,如果有一天也變成鏡子裡那樣,會是什麼樣?
現在他明白了。
那個問題問錯了。
不是“變成那樣會是什麼樣”。
而是“本來就是那樣,該怎麼辦”。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幾棵老槐樹,那些光禿禿的枝椏裡藏著等春天到來的東西。
陸沉起身回到屋內,門檻上的月光,被他留在身後。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那尊神像冇有出現。
但它還躲在身體的某個地方。
那四張臉,都是他自己。
原來他怕的從來不是那些怪物。
是發現自己也是怪物。
【恭喜宿主心魔窺視完成,直麵心中之神,看清其本質】
【獲得被動技能:明心(不可提升)】
【明心:當你直視深淵之時,亦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此後,同階及以下邪祟的蠱惑、**、恐懼侵蝕,皆無法動搖你的神智,你將在任何幻象中保持清醒,在每一次心跳中記得自己是誰】
陸沉關掉了麵板。
窗外,月光慢慢路過窗戶。
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冇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