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門關著。
夏鵝坐在牆角,背靠著陶罐,嘴裏含著一根紅薯乾。門外頭有聲音,嗡嗡的,聽不清說些什麼,隻偶爾蹦出幾個字來,像石子兒砸在牆上,又彈回去。
“……年紀……讀書……”
是父親的聲音。還有一個人的,不是村裡人的嗓門。村裡人說話都軟塌塌的,像紅薯乾淋水泡軟了。這個人的聲音硬,像鋤頭砸在乾土上。
夏鵝把紅薯乾翻了個麵。含了小半個時辰,外麵那層已經軟了,甜絲絲的。他嚥了一口,繼續含著。
門縫裏透進來的光從這頭挪到了那頭。他跟著那道光看過去,看見地上有隻螞蟻,黑黑的,爬得很急,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你聽沒聽見!”
夏鵝一哆嗦。螞蟻也一哆嗦,掉頭往另一邊跑了。
然後聲音又矮下去,矮到聽不清了。
夏鵝把耳朵貼在門上,隻聽見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把手伸進陶罐裡,又摸了一根紅薯乾出來,這幾天父親讓他待在屋裏,紅薯乾管夠,這是從來沒有的事。
他不明白為什麼。
他隻知道門口站了一個人,那個人說話很硬,父親的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是被那個人捏著,一會兒捏緊了,一會兒鬆開了。
陶罐挨著他的背,涼涼的,滑滑的。他把紅薯乾塞進嘴裏,兩根,腮幫子鼓得老高。然後他躺下來,頭枕在胳膊上,看著屋頂。
屋頂上有縫,從縫裏能看見一小塊天。藍的。有雲。白的。
他看著那塊天,看著看著,就不知道了。
“醒一醒,醒一醒。”
有什麼東西在拍他的臉,涼涼的,硬硬的。他睜開眼,父親蹲在他麵前,臉上的表情他沒見過。
“怎麼了?”夏鵝揉了揉眼睛。
父親沒有回答。他轉過頭,往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嘴動了動,沒出聲。
夏鵝等著。
“你悄悄的,”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從門縫出去,走後門,出去玩玩。”
夏鵝愣住了。
“別挑水,別撿柴,”父親又說,“然後再回來。”
出去玩?不用挑水?不用撿柴?夏鵝看著父親的臉,覺得不像是說笑。他剛要站起來,父親忽然又按住他的肩膀。
“啊不對,”父親說,眉頭皺起來,像在算什麼算不清的數,“你可以去田裏麵拔下草。聽到沒有?去鋤草。”
夏鵝點了點頭,他從門縫裏擠出去,後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陽光猛地砸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站了一會兒,纔看清路。
田裏的紅薯苗已經長了四個月了,綠汪汪的一片,葉子擠著葉子,風都吹不透。
夏鵝蹲下來,把手伸進葉子底下,摸著土,把那些混在紅薯苗中間的草一根一根拔出來。
有些草根紮得深,得使勁。他的手在土裏刨,指甲縫裏塞滿了泥。拔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往田那頭看了一眼。
太陽在西邊,離山頭還有一竿子高。
他繼續拔。
草在手裏攥了一把,扔到田埂上。又攥了一把,又扔上去。手被草汁染綠了,黏糊糊的。他往衣服上蹭了蹭,繼續拔。
太陽又矮了一截。他估摸著該回去了,便順著田埂往家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遠遠地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村裡人。
村裡人他都認識。這個人的背影他不認識。
那人穿著一件蓑衣,和村裡人穿的差不多,但腰間綁著個什麼東西,黑乎乎的,長長的,夏鵝沒見過。
父親站在那人旁邊,腰彎著,像是在聽什麼話。夏鵝走近了,聽見父親的聲音,比他在地裡喊他回家吃飯的時候還要響。
“大人你看,娃娃他回來了。”
那個人轉過身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夏鵝站住了。
那個人朝他走過來。每走一步,腰上那個黑乎乎的東西就晃一下。夏鵝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退,但腿自己動的。
那個人蹲下來。他的臉和夏鵝的臉一般高了。
“姓名?”
“夏鵝。”
“年齡。”
夏鵝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自己幾歲。他看了看父親,父親站在那人身後,嘴在動,像是在數什麼。
“十二歲——”父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他今年十二……啊不對,八歲了。”
那個人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的話斷了,像是被剪刀剪斷的。夏鵝看見父親的臉白了一下,然後又紅起來,紅得不自然。
“你給他準備些吃的去啊。”
父親像雨點一樣點著頭,轉身跑進屋去了。
夏鵝聽見陶罐碰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父親抱了一個罐子出來,裏麵滿滿的都是紅薯乾。
“兒啊,”父親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他的聲音,“要好好學習,學好了再回來,這裏是你的家,要記得感恩。”
那個人牽起了夏鵝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熱,把夏鵝的手整個包住了。夏鵝被他拉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我要收紅薯了,”他說,“我不走。”
那個人低下身來,看著他。
“你在意這些幹什麼?”他說,“你感覺你爸爸還能給自己餓死不成?”
夏鵝愣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爸爸會餓死嗎?爸爸怎麼會餓死呢?爸爸是大人啊。
“可是,”他說,“家裏麵有三千平的地,爸爸一個人挖不完……”
那個人笑了一聲,夏鵝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笑。
“就三千平的地,”那個人說,“你爸能一個多月都收不完?他有手有腳的,又不是廢人。”
夏鵝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但那個人已經站起來了,拉著他又走了幾步。
“可是……”他說。
“別可是了,”那個人的聲音硬起來,“你先給我把書讀了。每個人都得上兩年學校,這是神明大人規定的。到時候你沒讀書,是我要被挨罵,說不定還會被調回始源……”
他後麵的話夏鵝沒有聽清,他腦子裏隻轉著幾個字:書,學校,神明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太陽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還剩一點紅,照著路,灰濛濛的。
那個人從懷裏麵掏出了個籠子,用火摺子點燃後,用路邊撿的樹枝挑著。
火。
火被裝在一個籠子裏,提在手上,照著前麵的路。
夏鵝盯著那盞燈,走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日。
教室是自己見過最乾淨的一間屋子,但還是很小的。
窗戶開了一扇,陽光從外麵照進來,照在台上那張桌子上,桌子上放著幾塊木板,上麵刻著字。
花雨站在檯子後麵,手裏拿著一本挺新的書,舉起來,讓夏鵝看。
“神自天外而來,身披日光,掌心托舉最初的火種,降臨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夏鵝跟著念。
“神自天外而來,身披日光,掌心托舉最初的火種,降臨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夏鵝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轉了一圈,又彈回來。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覺得不像自己的,太響了。
平時他說話沒有人聽,所以他說話都很小。
但現在整個屋子裏隻有他一個人,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大,大得他自己都不習慣。
“別光念,”花雨皺了皺眉,“寫出來。有不會的字和我說。”
她遞過來一塊木板和一根燒過的樹枝,樹枝的一頭燒成了炭,黑黑的,捏在手裏,手指頭一下子就黑了。
夏鵝捏著那根炭筆,看著木板上那些字,他不認識它們。它們像是被誰畫上去的,橫的豎的,彎的繞的,擠在一起。
“怎麼了?”花雨走過來。
“老師,”夏鵝說,“寒字不會寫……”
花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和那個人的手不一樣,她帶著他一筆一筆地寫。
“點,點,橫,撇……”
炭筆在木板上劃過去,留下一條黑黑的印子。
“寫好了嗎?”花雨鬆開手,“我們繼續下一句了。”
她走回檯子後麵,拿起那本書。
“神說,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神說,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夏鵝跟著唸完,沒有動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剛寫的那個“寒”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倒的草。
“老師,”他說,“真的人人平等嗎?”
花雨愣了一下。
“為什麼我爸爸總是說,”夏鵝說,“四妹是個沒有用的傢夥。”
花雨沒有馬上說話,她站在檯子後麵,手裏的書舉到一半,停在那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夏鵝看不懂。
“當然,”她說,“所有人在神明麵前都是平等的。神明說的眾生平等可不隻是指人類。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享受著法律的保護。”
夏鵝聽著這些話,覺得很好聽,但他不明白。
“那為什麼父親和母親好像很討厭四妹……”他問。
花雨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像是含著一塊紅薯乾,化了半天化不開。
“可能是……”她說,“老師也不知道呢?回頭你可以問一下你爸爸媽媽呀?”
她把木板放下來,坐在桌子角上。
“你還有兩個弟弟?”她問。
“沒有,”夏鵝說,“隻有一個二弟和一個三妹,都死了。”
花雨的手蓋在了嘴上。
教室裡很靜,窗外的蟲子叫得很響,一聲一聲的。
“抱歉抱歉,”花雨把手放下來,“要不要再和老師說說你家裏麵的情況?”
夏鵝想了想。
“唔,”他說,“我媽媽說,喝母乳就是在吸母親的血。”
花雨的眉頭皺起來了。
“這純瞎說,”她說,“母乳和血完全不是一種東西。血沒了人會死,母乳沒了還能活的好好的。”
夏鵝看著她。他不太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但她說話的樣子很肯定,像是父親說“天要下雨了”一樣肯定。
“還有,”他說,“我喂四妹吃紅薯乾她不吃。嚼成糊糊了都不行。”
“那是你妹妹太小了……”花雨的聲音忽然矮下去,矮到夏鵝幾乎聽不清。
她端起桌上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裏轉了兩圈,放下來。
“沒事的嗷,”她說,“好好學習,到時候帶著四妹也好好學習。”
她看著夏鵝,笑了笑。那個笑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今年就你一個學生,也是趕上好時候了。今年你得代表我們據點去參加始源學校的招生考試,做老師的學弟。”
夏鵝不知道“始源學校”是什麼,也不知道“招生考試”是什麼。
但他知道“學弟”是什麼意思,他見過村裏的男孩子叫別人“師兄”,那是比自己大的人。
花雨是老師,老師叫自己“學弟”,那自己就是……
他算了算,沒有算清楚。
窗外的蟬又叫了一聲,長長的,像是有人拉著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那塊刻著字的木板上,落在花雨的手邊。
夏鵝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根炭筆,手指頭黑黑的,指甲縫裏還塞著前幾天拔草留下的泥。
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幹凈,黑的和灰的混在一起,糊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那盞被提起來的火,火裝在一個籠子裏,被一個人提在手上,走在黑夜裏,照著前麵的路。
他不知道那盞燈現在在哪裏。但他記得那個光。
花雨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把窗戶推開了一點。風吹進來,帶著田裏紅薯葉子的味道。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花雨說,“明天我們學新的句子。”
夏鵝點了點頭。他把炭筆放在木板上,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老師,”他說,“四妹也能來上學嗎?”
花雨站在窗戶邊上,陽光照著她半張臉,她沉默了一會兒。
“等她長大一點,”她說,“等她長大一點就能來了,所有人都有受教育的權利。”
夏鵝點了點頭,聽不太懂,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田。紅薯葉子綠汪汪的,在風裏一搖一搖的。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黑黑的,指甲縫裏塞著泥。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那位陌生人,哦不對,應該叫紅山叔叔,給自己安排的小房間在那個方向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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