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年五月六日。始源。
沈銘蹲在田邊,盯著麵前那片草穀,一動不動。
他已經蹲了一刻鐘了。
草穀長得還行。杆子挺直,葉子翠綠,穗子收在葉片裏麵,還沒有抽出頭來。看起來和幾天前沒什麼兩樣。
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仔細一看,有些葉子有點卷。
他往前湊了湊,扒開一叢葉子。
然後他看見了。
一條青蟲子趴在葉背,肥嘟嘟的,正在那兒啃。葉子已經被啃出好幾個洞,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
沈銘愣了愣。
“何時出現的?”
他自言自語,之前明明是撒過一遍辣椒水的,可能是有漏網之蟲?把那條蟲子揪下來,扔在地上,一腳踩死。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辣椒地走去。
辣椒葉長得極好,比草穀好多了,紅紅綠綠的,掛滿了枝頭,最重要的是不惹蟲害。
他摘了一大筐辣椒葉,搗碎了,泡水,然後揹著那桶辣椒水,把整片草穀田撒了一遍。
“這下總該行了吧。”
他把桶放下,回家。
五月七日。清晨。
沈銘又蹲在田邊。
他又扒開一叢葉子。
又一條青蟲子趴在那兒,和昨天那條一模一樣大,一模一樣肥,一模一樣正在啃。
沈銘把它揪下來,捏在手裏。
“我靠了。”
他看著那條蟲子,蟲子在他手指間扭動。
“這不科學。總不能說你這傢夥能抗辣椒水吧?”
他決定做個實驗。
他找來幾片新鮮的草穀葉子,泡進辣椒水裏,浸透,拿出來,放在一個小陶罐裡。然後把那條蟲子放進去,蓋上蓋子。
等了一刻鐘。
開啟蓋子,蟲子不動了,吐出了些綠色的水,葉子邊上有明顯的咬痕。
死了,和普通蟲子一樣。
沈銘看著那條死蟲子,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能抗辣椒水”這個可能被排除了。那為什麼田裏還有?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草穀田。綠油油的,在晨光裡泛著光。
“總不可能說當天就變得這麼大了吧?”
入夜。
沈銘沒有回家。
他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田邊。旁邊點著一堆篝火,不少飛蟲在篝火上跳舞,有些不知好歹的離的近了,被火光無情的吞噬。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周圍照出一小圈亮光。
他手裏拿著一疊紙,那是二十一處據點呈上來的報告。藉著火光,一份一份地看。
人口報告,一加一減的,總人口終於破萬了。
“不容易啊,不容易。”他嘀咕著,在紙上畫了個圈。
但萬人還是太少。支撐不起官員體係。不過那些大點的村,可以多加派幾個管理人員了。
礦區報告,挖礦的人不缺,全靠那些違法的人,尤其是盜竊罪和賣淫嫖娼罪。
“感謝野人的不識法。”他笑了笑,“合規合理的扔去挖礦,還不用給工資。”
他繼續往下看。
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他盯著那片黑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黑影動了一下。
從黑暗裏爬出來,向著田地的方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蠕動。
沈銘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捏住那個黑影。
是青蟲子。
和他早上捏死的那條一模一樣大。
他拿著那條蟲子,站在田邊,看著那片黑暗。
“我艸了。”
他罵了一句。
“傻逼蟲子。為什麼啊?”
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每天都能見到新的青蟲子,這蟲子搞遷徙,不是從他田裏長出來的,是從別處爬進來的。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條蟲子,看著它扭來扭去。
“為什麼紅薯你們不吃?偏偏來霍霍草穀?”
他想了想。
大概率是因為自己的草穀是從草選育出來的,而田邊上很多草,青蟲子會從田邊留到田裏麵吃草穀,同種近親。
但是紅薯和田邊雜草,親緣關係可能比較遠,所以這些蟲子不去吃。
該如何防治,這是新的問題。
五月八日。雁舍。
沈銘從雁舍裡拎了一隻大雁出來。
大雁在他懷裏掙了掙,翅膀撲騰兩下,被他按住了。
他另一隻手捏著一條青蟲子,遞到大雁嘴邊。
大雁看了看那條蟲子,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後一口吞下去。
吃了。
沈銘眼睛一亮。
“好。能吃就行。”
他帶著那隻大雁,走到草穀田邊,把它放在田裏,試圖讓它去消滅那些青蟲子。
大雁站在田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後它邁開步子,走進田裏,低下頭,啄起一片草穀葉子。
吃了。
沈銘愣住了。
“不是?”
大雁繼續啄。又一片葉子。又一片葉子。
殺傷力比幾隻毛蟲強多了。
沈銘衝過去,把大雁抱起來。
大雁在他懷裏掙了掙,嘴裏還叼著一片葉子,不肯鬆口。
“放下!那個不能吃!”
他把大雁塞回雁舍,關上門。
站在門口,喘了口氣。
“方案一行不通,在大雁消滅掉蟲子之前,會先把草穀全消滅了。”
五月九日。草穀田邊。
沈銘抱著一捆乾草,堆在田埂邊上。
他又抱了一捆。
又一捆。
堆成一堆,他蹲下來,用火把點燃。
火苗躥起來,越燒越旺。他把那些乾草往田邊的雜草叢裏扔。
火燒起來。劈裡啪啦響。濃煙升起來,嗆得他直咳嗽。
他看著那些燒成灰的雜草,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膽田隴雜草,竟敢包庇害蟲。”
他對著那片還在燒的雜草,一本正經地說:
“今日我定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屍身殘骸,作為肥料謝罪。”
解決不了蟲子,就解決會長蟲子的草。
八月十三日。始源。草穀田邊。
草穀收了,收穫的比紅薯要晚的多的多。
沈銘蹲在田邊,看著麵前那堆草穀穗子,沉默了很久。
產量慘不忍睹。
同樣一千平米的地,紅薯現在能收八百斤。草穀連五分之一都沒有。
這還是好肥好水養著的情況下。
他從懷裏摸出一捲紙,那是水車的製作圖紙,畫了大半年才畫好的。他看了幾眼,又捲起來,收回去。
“算了。”
他自言自語。
“就這點產量,沒必要浪費勞動力去做水磨坊了,推廣的想法也可以完全扔掉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專心吃紅薯。對大家都好。至少不會像穿越前的古代一樣,動不動就鬧飢荒。”
他招呼那幾個幫忙收割的老農,把草穀穗子裝進筐裡,抬回院子。
折騰了一下午,最後剩下的,隻有一百三十多斤。
還要去掉三十斤留種,隻論可食用的重量,紅薯是草穀的七倍。
唯一的好處,可能是草莖能留給逐雨或豬過冬用。
沈銘看著那堆金黃色的穀粒,沉默了。
他招呼一個門衛過來。
“阿衛,你過來。按我之前教的,給他搗碎,篩殼。麻煩了。”
阿衛走過來,蹲下,開始搗穀子。
另外兩個老農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小聲聊天。
“你說,神明大人種這些雜草做什麼用?”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麼講究吧。”
“講究?我看就是雜草。長那樣子,能好吃嗎?”
“神知道,感覺不是做吃的,太小了,看著也不像好吃的樣子。”
沈銘沒理他們。他轉身,走回屋裏。
屋裏,他坐在桌前,拿起筆,繼續完善那份寫了一半的官僚體係方案。
寫著寫著,他忽然停下來。
阿衛端著碗進來,放在他麵前。
碗裏是剛煮好的草穀飯。褪了金黃色的外殼,裏麵的芯是灰褐色的,像墨水在水裏散開。
沈銘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送進嘴裏。
嚼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了。
又嚼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
又嚼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開。
“好難吃啊……”
又硬。又梗脖子。還帶著一股苦味。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碗飯,沉默了,他沒想到能難吃成這樣。
“對不起,”他說,“我可能已經變成紅薯的模樣了。”
他端起碗,站起來,走出門外。
豬圈就在不遠處。幾頭豬擠在食槽邊,正在埋頭吃。
他走過去,把碗裏的飯倒進食槽裡。
豬抬起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開始吃那些草穀飯。
吃得挺歡心。
沈銘站在豬圈邊上,看著它們。
“這福氣,自己享受不來。”他說,“還是讓豬兄替自己享受吧。”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誰能告訴我,大米飯到底是怎麼選育出來的啊!實在不行,小米也可以啊!”
他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隻有豬在哼哼。
但這畢竟是四十八年的心血,煮著吃完全行不通,那麼,隻能切換做法了。
回到房間,先給賜名賤米,再修信一封,為加工做準備。
八月十七日。礦區。
一封信送到礦區。
負責接信的軍士看了一眼,愣了愣。
信上寫著:
“取青灰色、質地均勻、用青銅錘敲擊聲音清脆響亮的石塊,直徑為二十厘米左右最佳,取八塊。”
他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沒有看錯。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遠處喊:
“挖石頭的!過來一下!”
八月二十九日。始源。
八塊石頭運到了。
沈銘圍著那些石頭轉了幾圈,一塊一塊地看,一塊一塊地敲,還灑了點水,看有沒有氣泡冒出。
他站起來,點點頭。
“還行。”
他招呼兩個力工過來,槽板和槽錢,兄弟倆,力氣大,手也穩。
“過來,我教你們怎麼做。”
他讓兩人把沙子撒在一塊石頭的平整麵上,然後覆上另一塊石頭,開始推拉研磨。
“磨到手指感受不到凹凸,木尺貼上透不過光亮為止。”
槽板和槽錢開始磨。
一連數日過去,一直磨到沈銘點頭滿意。
沈銘看了看,點點頭。
“接下來是最難的。”
他拿來兩根繩子,在石頭上呈十字相交,交點為圓心,半徑三厘米畫了一個圓。
“一扇鑿凹,一扇鑿凸。凹的深度兩厘米。要能剛好咬合在一起。”
他看著兩人。
“這個步驟很難。這幾塊你們都能用,失敗了也沒關係。”
槽板點了點頭,在沈銘走後,看著那兩塊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槽錢。
“這兩塊石頭都是平整的。凹的還好說,給它鑿個坑就行。可怎麼讓另一塊平整的凸出來?”
槽錢看著他。
“嗯……不曉得。”
這時,傻鳥從天邊飛來,落在旁邊的樹上。
它正好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它歪著頭看了看他們,然後張開嘴,大嗓門響起來:
“給周圍敲下去一層,中間不就凸出來了嗎?”
槽板和槽錢對視了一眼。
然後看著那塊石頭。
好像……是這麼回事。
九月七日。
一連七日,兩人與石頭為伴。
試了好幾次。不是漏風嘩啦啦響,就是卡死轉不動。
青銅做的銼刀用報廢了兩把。
好在神明大人從不追究器材損耗。不然小半工錢抵個銼刀。
白花花的石頭粉積在沈銘門前的院子裏。
但每當第二日開始,又會被清掃乾淨。
偶爾還能見到神明大人與傻鳥的比試。
一般是傻鳥在天空中盤旋,再也不下來告終。
有一次,槽錢去翻看傻鳥和沈銘搏鬥時扔下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個洞。圓圓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穿的。
槽錢倒吸一口涼氣。
他叫槽板來看。
槽板看了,也倒吸一口涼氣。
兩人對視一眼。
這東西,可比頭蓋骨要厚實。
傻鳥不僅不傻。
還很能打。
九月十四日。
第一個符合標準的兩扇葉做出來了。
但也是僅剩的孤品。其他的都失敗了。
沈銘走過來,看著那兩扇石磨,點了點頭。
“不錯。”
他拿出圖紙,鋪在桌上。
“接下來我畫線,你們打鋸齒。上下要剛好錯開。鋸齒長這個樣子。”
他拿起筆,準備畫線。
見兩人慾言又止,他頓了頓。
“新的石料快到了。不用擔心作廢。能做成就行。”
槽板點了點頭。
沈銘低下頭,開始畫線。
陽光從窗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張圖紙上,落在那兩扇半成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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