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航行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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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沈銘仰麵躺在自己那張鋪著厚厚茅草和鞣製得相對柔軟的鹿皮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屋頂由粗細不一的木梁構成,熟悉到能數清每一處修補痕跡的頂棚。
閒。
一種久違的、甚至讓他有些不適應的閒適感,像溫水一樣包裹著他。
春播秋收的緊張迴圈暫時告一段落,田地裡隻剩下待翻的秸稈和等待堆肥的殘茬。
越冬的準備工作,早已在棘和蓮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化為了每個人日常勞作的一部分,無需他事事緊盯。
豬圈有專人照料,新抓的小逐雨,食量依舊驚人,但也隻是增加了割草的工作量。
部落內部執行平穩,三個聚居點之間的聯絡和物資調配已成慣例。
甚至他心心念唸的“金屬”探索,也進入了一個……嗯,看天吃飯的階段。
幾天前,他召集了所有負責燒窯和有過外出尋找石頭經驗的人,鄭重其事地宣佈了一項長期任務:從今往後,外出采集、狩獵或探索時,要特彆留意一種藍色的石頭,或者綠色的石頭。
任何帶有這兩種顏色的、不同於常見石頭的礦石,都要儘可能帶回來樣品,並且不能吃,他尤其強調。
他親自設計並帶人建造了一個新的、更小但結構更複雜的窯爐。
這個窯爐用上了更細膩的粘土混合沙土塗抹內壁,預留了專門的鼓風口,還嘗試用泥坯做出了可以勉強密閉的窯門。
目標是將窯內溫度提升到之前燒磚窯從未達到過的高度,並且能夠更好地控製燃燒過程。
“我們需要更高的溫度,和更封閉的環境。”
沈銘當時解釋,雖然大部分人隻聽懂了“更熱”和“更悶”。
他依稀記得,硫酸銅晶體是藍色的,玉貌似含銅,是綠色的,而銅,在漫長歲月的氧化後,也會呈現出青綠色。
藍和綠,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與“可能有用的金屬”最相關的顏色線索了。
但說到底,這一切依舊是撞大運。
他對辨認礦石、判斷品位、控製冶煉火候和還原……幾乎一竅不通。
《天工開物》裡有相關篇章,但描述簡略,配圖抽象,很多術語他看都看不懂。
冇有化學知識打底,冇有經驗傳承,這就像在漆黑的迷宮裡,隻知道某個方向可能有寶藏,卻連第一道門該推還是該拉都不知道
“如果……如果能找到一處銅礦……或者,老天保佑,直接找到處天然的、這個世界獨有的,不需要複雜冶煉的金屬……”
沈銘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那《天工開物》裡好多東西,就能提上日程了。犁、鋸、鑿子………”
想到這個,他有些躺不住了。
乾脆爬起來,走到屋內那個充當“書架”的原木墩旁,小心翼翼地從皮套裡取出了那本已然泛黃、邊角磨損更甚的《天工開物》。
輕輕拂去封麵並不存在的灰塵,他久違地翻開了它。
紙張脆弱的觸感和熟悉的木墨氣味撲麵而來。
他翻過“乃粒”、“乃服”、“彰施”……這些部分在過去幾年裡被他反覆咀嚼,試圖榨出每一滴可用的資訊,他的目光停留在“舟車”篇。
“漕舫……海舟……雜舟……車……”
這些東西對現在的部落來說,何止是先進,簡直是科幻,風帆索具?軸承輪軸?連個鐵釘都冇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一種簡易渡筏”的示意圖上劃過。
那隻是幾根木頭並排綁在一起的簡單結構,旁邊註釋寫著“可渡人貨於緩流”。
“船……現在造不了,但這個……”
沈銘的眼睛微微亮起。
“木筏!做個木筏總可以吧?不需要釘子,用藤蔓捆綁就行。如果在河上能有個木筏,順流而下探索下遊、運輸重物,或者……沿著河流建立新的定居點,會不會方便很多?”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立刻開始瘋長,越想越覺得可行。
木材,部落旁邊就是山林,不缺。
藤蔓,遍地都是,浸泡處理後堅韌無比。
工具?石斧、燧石刀足夠了!技術含量?幾乎為零!
失敗了怎麼辦?無非浪費點人力和時間,木材還能劈了當柴燒。
“說乾就乾!”
閒適帶來的慵懶瞬間被一種久違的、動手創造的興奮感取代。
沈銘合上書,大步走出屋外,直接找到了幾個空閒的勞動力。
“走,去河邊,砍幾根直一點的、粗一點的木頭。”沈銘比劃著,“我們要做個能浮在水上的東西。”
選址在河流一處相對平緩、岸邊有淺灘的河灣。
沈銘指揮著,挑選了七八根粗細均勻、長度約兩三人高的筆直樹乾。
用石斧砍伐、修去枝椏,再將木頭並排擺放在岸上。
接著,就是無儘的捆綁工作,他們采集來大量的新鮮藤蔓,在火上稍微烘烤增加韌性,然後像編巨網一樣,將這些木頭橫向、縱向牢牢地捆紮在一起,關鍵受力點反覆纏繞、打結。
為了增加點科技含量,沈銘還特意讓人把其中兩根較長的木頭一端削得略細,想象中這樣或許能減少一點阻力。
同時,另一組人按照沈銘畫在地上的奇怪形狀,用石刀和耐心,將一根結實的硬木慢慢修整成一塊粗糙的槳,一端是寬闊的平板,另一端是較細的手柄,中間過渡部分儘量光滑。
冇有刨子,全靠削和磨。
曆時整整三天,這艘傾注了沈銘“航運夢想”的原始木筏,終於成型了。
它看起來……嗯,非常紮實,甚至有點笨重。
木頭之間的縫隙不可避免,但捆紮得極其結實,估計承受幾個人的重量問題不大。
那對粗糙的木槳也做好了,雖然邊緣毛糙,但的確像個槳的樣子。
在眾多族人好奇又略帶擔憂的圍觀下,沈銘親自做最後的安全檢查。
他用最粗最韌的藤蔓,一端牢牢係在岸邊最粗的古木上,另一端則緊緊地捆在自己的腰間,打了死結。
這樣即使木筏失控,他也能被拽住,不至於被沖走。
“好了!”
沈銘深吸一口氣,站到木筏後方,雙手抵住筏身,對其他人道:
“幫我推一把,用力!”
眾人合力,沉重的木筏摩擦著河灘的沙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點點滑入水中。
入水的刹那,木筏猛地向下一沉,吃水很深,但……它浮起來了!
搖晃了幾下後,穩穩地停在了淺水區,河水在圓木縫隙間嘩嘩流過。
“成了!哈哈!第一次就成功了!”
沈銘忍不住喜笑顏開,用力揮了下拳頭。
沈銘小心翼翼地涉水爬上木筏,筏身晃了晃,但承載他一個人的重量綽綽有餘。
他拿起那對粗糙的木槳,將一端插入岸邊河底,用力一撐。
木筏慢悠悠地離開了河岸,漂到了稍深的水域。
沈銘試著模仿印象中劃船的動作,將木槳伸入水中,向後劃動。
木筏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下遊移動。
他調整方向,試圖讓木筏橫向移動或者向上遊前進。
然而,無論他如何奮力劃動那對簡陋的木槳,雙臂很快就開始酸脹,木筏卻依然頑固地、慢吞吞地順著水流的方向漂移,頂多能稍微改變一點點角度。
逆流?哪怕隻是在這段看似平緩的河麵上保持原位,都幾乎不可能。
槳葉麵積太小,劃水效率極低,提供的動力遠遠無法對抗河水的推力。
沈銘停下了徒勞的劃動,杵著木槳,喘著氣,看著兩岸的景物正以緩慢但堅定不移的速度向後移動。
一個他之前被興奮衝昏頭腦、完全冇有考慮到的、冰冷而現實的問題,**裸地拍在了臉上:
光靠這個破槳,根本做不到逆流而上啊。
冇有舵,冇有帆,冇有更有效率的推進方式……這木筏在河裡,基本就是個隨波逐流的浮台。
順流而下或許省力,但怎麼回來?難道每次出去,都指望人力沿著河岸把這笨重玩意拉回來?或者在目的地重新砍樹造一個?
“失策了……”
沈銘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他一手抓住連線身體的藤蔓,一手抓住捆綁木筏的藤蔓,防止木筏漂得太遠,同時腦子飛快轉動。
“古人到底是怎麼做到逆流而上的?壞了,根本冇瞭解過……總不能就靠人力或者牲畜吧?”
嘗試了幾次,甚至冒險站到木筏邊緣想用木槳抵住河底“撐船”,結果差點失去平衡摔進水裡後,沈銘終於放棄了,而木筏已經向下遊漂出了好一段距離。
最終,在夕陽西下時,沈銘跳下了木筏,像個失敗的探險家,拋棄了他那艘耗時三日、凝聚了簡單智慧與勞動的木筏,獨自費力地遊回了岸邊。
眾人看著沈銘沮喪的表情,大概明白了這次“試驗”的結果,冇人多問,隻是默默幫忙收拾。
造船大計,隻能暫時擱淺。
不過,夜裡躺在乾燥的床上,沈銘又琢磨起來:
雖然無法主動逆流,但如果隻作為一次性順流運輸工具呢?
比如,要向下遊很遠的地方運送大量較重的物資,造個木筏,裝滿貨物,順流漂下去。
人在筏上跟著控製方向,到了地方,連筏子帶著貨物一起利用起來……似乎……也有點操作空間?
目前這條河還冇有見到有太大的落差,應該可行。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
至少,驗證了捆綁結構的木筏確實能浮起來承重。
也許,下次該試試挖空樹乾做獨木舟?
想著想著,疲憊襲來,他沉沉睡去。
夢裡,彷彿有巨大的帆影劃過河麵,卻怎麼也看不清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