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秋中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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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第二百零七日,一個尋常的傍晚,沈銘蹲在火堆邊,正用一根細木棍撥弄著炭火,籌劃著明日的工作安排。
火光搖曳,映照著圍坐的族人們,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對麵的山身上,動作微微一頓。
山正捧著一陶碗熱氣騰騰的肉湯,低頭吹氣,感受到沈銘的目光,小心放下陶碗,見沈銘擺了擺手,又重新端起。
火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再次變得毛茸茸的下頜與脖頸。
沈銘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又看向旁邊的冷、石,還有幾個圍坐的近處男性。
果然,不隻是山,幾乎所有成年男性的臉頰、手臂、乃至敞開的胸膛上,那些不久前才褪去、露出疤痕麵板的地方,又悄然覆上了一層新生的、顏色深淺不一的毛髮。
不同於上次褪毛前那種粗硬雜亂、沾滿汙垢的“舊毛衣”,這些剛剛長出的毛髮顯得格外細密、柔軟,在火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觸感想必也順滑許多。
“又長起來了啊……”
沈銘恍然,原來長毛不像褪毛那樣戲劇性,是在不知不覺中,一天天、一點點地積累,直到某天突然讓人驚覺“哦,又披上了”。
這種奇特的生理週期,或許是他們適應這個星球寒暑交替的關鍵。
看著這些新生的“皮草”,沈銘心裡琢磨,等這批毛髮長厚實了,倒是可以嘗試更精細的修剪和清潔方法,或許能讓他們在保暖和衛生之間找到更好的平衡,總是在身上養著一群跳蚤和虱子,也不是個事。
今天的部落裡,還瀰漫著另一重喜悅。
負責照料豬圈的冬二興沖沖地跑來,用還有些生澀但足以達意的漢語向沈銘報告:
“豬!那隻公的,爬到母的身上了!好幾次!”
沈銘一聽,立刻起身跟著去看,豬圈裡,那隻唯一的公豬果然精神抖擻,正繞著兩隻體型碩大的母豬打轉,不時用鼻子去拱,顯得頗為積極。
而母豬們似乎也並不抗拒,這意味著,豬群的繁衍終於有望步入正軌。
雖然現在還無法奢求什麼優良品種選育,但隻要能源源不斷地產下小豬崽,部落的肉食供應就多了一層相對穩定的保障。
看著圈裡那三頭如今已成“元老”的肥豬,沈銘彷彿看到了未來一排排豬圈和燻肉房的景象。
另一邊,棘的肚子已經隆起得十分明顯,像扣了一口小鍋。
她行動依然利落,甚至不願完全閒著,時常在部落裡緩步走動,檢查晾曬的肉乾、指導女人們處理新采集的纖維,手掌不時輕輕撫摸著腹部的弧線。
每當沈銘看到她挺著大肚子在並不完全平坦的地麵上行走時,心都忍不住提起來,生怕她一個不慎滑倒或磕碰。
他幾次想開口讓她多休息,但看到棘眼中那份屬於母親和首領的平靜堅韌,話又嚥了回去,隻能私下多叮囑蓮和露多留意照看。
“原始人……體質和觀念都生猛得很,和現代人真比不了。”他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兩隻被留下的小狗崽,如今已經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搖搖晃晃地學會了走路。
它們被圈在一個簡易的木欄裡,不再隻是瑟瑟發抖的毛團,而是會衝著路過的人發出細嫩的嗚咽,搖動短小的尾巴。
部落裡的孩子們對它們格外喜愛,總會偷偷省下一點點自己的食物,或者撿些熬湯後剩下的細小骨頭渣,丟給它們。
開年第二百一十一日,沈銘站在部落門前那條已被初步修整過的道路儘頭,麵前是奔騰的河水。
他手中拎著一件耗費了部落女人們十幾天心血才編織而成的“钜作”。
一張用堅韌藤皮纖維和草莖細繩混合編成、網眼大小不一的簡陋漁網。
網用硬木條撐開,兩端繫著長長的粗藤索。
“今天,試試這個大傢夥。”
他的計劃很大膽:不在相對安全的湖泊岸邊守株待兔,而是主動出擊,在這條河流的某一處相對狹窄、水流較緩的河段,橫拉一道漁網,半途攔截那些季節性洄遊的魚群!
雖然雨季去湖泊邊撒網也能有收穫,但隨著部落人口增多,活動範圍擴大,難保不會與同樣去湖邊飲水的棕熊或其他猛獸遭遇。
更重要的是,那些洄遊的肥魚肚子裡,往往充滿了飽滿的魚籽!
他還冇有吃過魚籽醬呢,他人描述中,那種鮮鹹爆漿的滋味,肯定要體驗一下,哪怕是原始版本的“魚籽醬”。
山和另外兩名壯漢推著沉重的木筏和漁網下了水,沈銘站在了木筏之上,木筏還連著根藤索,以防沈銘被迫隨波逐流。
選擇的位置是河流一個拐彎後的緩流區,水麵寬度適中。
他奮力將木筏劃到對岸,將一端藤索固定在一棵大樹上,然後再拉著網遊回來,將另一端牢牢係在岸邊的巨石上。
一張疏而不漏的大網,就這樣斜斜地攔在了河水中段,像一道無形的柵欄。
沈銘站在岸上,看著漁網在流水中微微顫動,偶爾有漂浮的枯枝被攔住,滿意地點了點頭。
“成了!定期來檢查收穫就行。”
這比單純用魚叉或釣竿效率高多了,如果魚群規模夠大,一次攔截的收穫可能就非常可觀。
安置好漁網,沈銘馬不停蹄地去監督另一項更為浩大、已經持續了多日的工程。
開年第二百二十七日,隨著最後一處泥土被骨鋤和石锛挖通,一股清澈的河水,順從著新開辟的、略顯蜿蜒的溝渠,嘩啦啦地流淌而下,穿過部落聚居地的邊緣,最終注入到一個提前挖好的、約莫半間屋子大小的蓄水池中。
“水來了!水來了!”負責最後一段挖掘的男人們丟下工具,歡呼起來。
更多的人圍攏過來,看著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臉上洋溢著疲憊但成就滿滿的笑容。
這項引水工程,曆時近二十天,動員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其艱辛程度遠超建造磚房。
他們要清理沿途的樹根石塊,要精確控製溝渠的坡度和走向,全靠目測和沈銘的模糊指導,要防止新挖的溝壁坍塌……
每一天都讓人腰痠背痛,比起尋常的采集與狩獵還要累的多,並且還冇有直觀的收益,如果不是沈銘要求,他們絕對不會乾的。
“從河流上遊引水”,這是沈銘基於長遠考慮提出的構想。
部落一日行程內的可采集漿果早已被搜刮殆儘,在雨季大規模捕魚和翻地準備第二次播種之前的這段相對“農閒”期,與其讓人手閒置,不如投入到這種基礎建設中。
有了這條水渠和蓄水池,未來無論是灌溉規劃中要擴大的農田,還是部落日常取水、洗滌,都將方便許多,不必總是依賴那條潛伏著鱷魚的主河道。
看著池水漸漸盈滿,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然後隨著另一條水道,重新彙入主河流,沈銘突然一拍腦袋,想起了什麼。
“蓮!山!帶上幾個陶罐,跟我走一趟!”
天邊,一隻鳥兒在空中盤旋,似是在搜尋獵物。
開年第二百二十八日,沈銘三人風塵仆仆地歸來。他們手裡提著幾串還帶著濕泥的、節狀肥碩的蓮藕,捧著幾個已經有些乾癟但籽粒尚存的蓮蓬。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抱著的一個大陶罐,裡麵盛著水,一株翠綠的荷葉挺立其中,亭亭如蓋。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沈銘指揮著山,小心地將那陶罐連同裡麵的荷花植株,一起沉入了新建的蓄水池中央。
“好了!”
沈銘拍拍手上的泥,滿意地端詳著水池。
一池清水,加上一抹綠意和未來的荷花,頓時增添了許多生氣與雅趣。
“好不容易挖了個池子,不養點蓮花,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他笑著對圍觀的蓮說,蓮看著水中搖曳的荷葉,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為了美觀,在沈銘的認知裡,荷花全身是寶,蓮藕可食,蓮子可作乾果或種子,荷葉也能用於包裹食物或藥用,是很有價值的引入物種。
與此同時,另一項重要工作的前期準備也宣告完成:最後一擔磚塊被運抵湖泊邊選定的高地。
在那裡建造一座堅固的“捕魚小屋”的計劃,終於可以破土動工,這將為雨季的集中捕魚提供遮蔽和物資儲存點。
而在此之前,一些較小的收穫也在持續。
好幾個用細藤和硬木條編成的錐形捕魚籠被投入河流和湖泊的淺水區,裡麵放著**的果肉或內臟作為誘餌。
這些簡單的陷阱每天都能提供一些大大小小的魚獲,雖然數量不多,但作為蛋白質的零星補充,彌足珍貴。
每當夜幕降臨,部落的空地上燃起更大的篝火,人們圍坐分享一日所得。
如今,晚宴上最受歡迎的環節,往往是由山負責調配的“特製辣椒水”。
他會取出珍藏的“魔鬼辣椒”乾葉,小心翼翼地碾碎半片,溶入一陶罐清水中,然後再將這濃縮的辣汁分倒入兩個更大的罐子,用更多清水稀釋。
新鮮的肉塊被切成適口的大小,浸泡在這微微泛著紫紅色的辣水中片刻,然後按照沈銘演示的方法,穿在削尖的細樹枝上,伸到火上烤製。
油脂滴落,火焰劈啪,混合著辣椒特有的辛香和肉類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動。
烤到七八分熟時,再撒上一點點沈銘精心提煉、土黃晶瑩的礦物鹽……
“嘶——哈!”
幾乎每個人在咬下第一口時,都會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被那直衝腦門的辣意和隨之而來的、混合了鹹鮮與焦香的複合味道所征服。
眼淚鼻涕可能一起流,但手卻停不下來,越吃越上癮。
就連最初對辣椒避之不及的棘和露,如今也成了這道“原始燒烤”的忠實擁躉。
沈銘自己嚼著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辣味鹿肉,感受著口腔裡爆炸般的風味,看著周圍族人被辣得滿臉通紅卻大呼過癮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
“所以!當初你們死活不肯嘗試吃辣,果然是因為它實在太辣了吧!根本不是因為它有毒,對不對?”
正在灌水,吃一種苦澀但解辣的葉子,緩解辣意的山,聞言抬起頭,辣得眼淚汪汪,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承認:
“嗯!辣!但……好吃!”
周圍聽懂的人也都笑了起來,火光映照著他們滿足而熱切的臉龐。
一種共同的美食體驗,正在無形中加深著這個日益龐大的群體的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