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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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腳步雖未真正踏足這片荒原,但空氣中那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生命躁動的預感,以及日漸延長的白晝,都催促著沈銘采取行動。
他惦記著山之前標記的另一處棕熊冬眠地洞,必須趕在春意徹底喚醒那頭巨獸、讓它離開相對固定的巢穴去廣闊領地巡遊之前,解決這個潛在的肉食儲備。
於是,在一個寒風稍歇的清晨,沈銘再次帶上山和已經熟悉流程的冷,攜帶好長矛、藤蔓,如法炮製,對那頭仍在沉睡邊緣的棕熊發動了襲擊。
過程比第一次更加熟練,也更具計劃性,戰鬥依然在黑暗狹窄的地洞中進行,依然充滿了怒吼、撞擊和令人牙酸的骨質摩擦。
當第二具龐大的熊屍被拖回部落,懸掛的肉乾行列再次得到史詩級擴充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誕的滿足感,瀰漫在每一個部落成員的心中。
“吃肉吃到撐”——這曾是連在夢境中都顯得奢侈縹緲的場景,如今卻成了現實。
儘管沈銘私下對熊肉的評價極低:“又柴又腥又臊,口感粗糙得像嚼木頭渣”。
但對於長期處於蛋白質和熱量匱乏狀態的原始人而言,這富含脂肪和能量的肉食,是無上的美味。
尤其是那厚厚的、金黃色的熊油,在陶罐中凝結成膏,無論是直接挖一小塊抹在烤熱的塊莖上,還是融化後煮湯,都能讓最簡單粗糙的食物瞬間變得香氣四溢、撫慰腸胃。
熊油的持續累積,甚至催生了一項小小的“文明副產品”。
沈銘某天看著油膩的雙手和越來越臟的熊皮大衣內側,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土法製皂知識。
他嘗試著將燒製後留下的、篩過的細膩草木灰,與融化的熊油混合,不斷攪拌,再倒入簡陋的陶模中冷卻定型。
得到的“肥皂”呈灰黃色,質地鬆軟,遇水溶解得飛快,洗一次澡可能就下去小半塊,並且去汙力也遠不如現代工業產品。
當沈銘示範著用它揉搓出泡沫,清洗掉手上和皮衣上的頑固油汙後,部落成員卻興致缺缺。
這小小的、會“咬手”卻又能讓東西變乾淨的玩意,再次重新整理了他們對“神明造物”的認知。
原來神明的造物並不是一定有用,這種需要耗費寶貴的熊油才能製作而成的造物,現在無疑是不受待見的。
日子,就在這種前所未有的豐足中平穩流淌。
一日兩餐,成了固定的節奏,餐餐有肉,有湯,偶爾還能分到一點珍貴的果乾或沈銘嘗試用多餘熊油煎烤的、撒了礦物鹽的塊莖片。
這樣的生活水平,對於冬一、冬二、冬三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如同置身於一個永不醒來的美夢。
於是,分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首先表態的是冬三,她趁著和冷一起外出收集柴火的機會,明確地對冬一說:“我不走了。這裡……太好了。冷也很好。”
她的理由直接而樸素:這裡有穩定的食物、溫暖的火、安全的庇護,還有了一個願意與她結合的強壯男性。
離開這裡,意味著重新回到朝不保夕、饑寒交迫的流浪生涯,她不願意。
冇過幾天,冬二也找到了冬一,眼神躲閃但語氣堅定:“我也不想走了……冬一,你看看我們現在,肚子總是飽的,身上是暖的,晚上能安心睡覺……以前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回去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品嚐過安穩飽足的滋味後,荒野求生那套極端艱苦和不確定的生活,對她們的吸引力已經降到了冰點。
冬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和孤立。
她承認,這裡的生活確實好得超乎想象,是她生命前二十多年都不敢奢望的。
每日規律的進食,充足的熱量攝入,讓她們三人原本乾癟的臉頰都豐潤了些,體力也明顯增強。
但是,部落長老口口相傳、刻入骨髓的警告,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她的心頭:“長期收留陌生男性,必遭詛咒。”
這個觀念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眼前再美好的生活,也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更重要的是,她對沈銘“神明”的身份產生了越來越強烈的懷疑。
棘和蓮總是用無比敬畏的語氣談論沈銘,說他帶來火與工具,能戰勝棕熊,是“不死的神明”。
可是,在冬一看來,沈銘做的事——無論是製作奇怪的容器、發明古怪的工具、還是帶領大家翻動土地——雖然奇妙,但更像是一個智慧超群、懂得很多她們不懂知識的“智者”或“特彆厲害的首領”。
傳說中的神明,難道不應該是能呼風喚雨、掌控自然偉力、形象威嚴如山嶽的存在嗎?
沈銘……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瘦弱,身上冇有濃密的毛髮,平時也和所有人一樣吃飯、睡覺、怕冷,除了想法特彆多,似乎並冇有什麼超凡脫俗的表現。
這種懷疑與日俱增,終於在一天夜裡,當其他人都已睡去,隻有守夜的火堆發出輕微劈啪聲時,冬一找到了正在檢查燻肉儲存情況的棘。
她用新學到的、還很不流利的漢語詞彙,混合著手勢,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沈銘……為什麼是神?他,冇有……巨大的力量。不能……命令天空下雨,不能……讓大地震動。”
棘被她問得一怔,第一反應是荒謬和一絲不悅:“神就是神!為什麼要懷疑?”
這是她內心深處不容置疑的信仰。
但看著冬一那並非挑釁、而是充滿真實困惑和尋求答案的眼神,棘迅速冷靜下來。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冬一她們冇有親眼見過沈銘最不可思議的一麵——他的“不死”。
她們隻看到了沈銘的智慧、發明和部落因此獲得的好處,但這些,理論上一個極其聰明的“人”也可能做到。
要讓人真正信服沈銘是超越凡俗的存在,僅僅說“他會很多我們不會的東西”或者“他能殺死熊”是不夠的。
必須有一個更本質、更顛覆常理的證明。
沈銘“不會死”這件事,無疑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證據。可是,難道每接納一個新成員,都要讓沈銘“死”一次來證明嗎?
這個念頭讓棘感到一陣寒意和強烈的牴觸,在她心中,這無疑是對神明的極大褻瀆和不敬。
她需要另一種方法,一種不需要沈銘親自“演示”,就能讓人信服他擁有不死神力的方式。
語言的侷限性在此刻暴露無遺,她無法用蒼白的詞彙向冬一準確描述沈銘如何在重傷後瞬間恢複如初,如何在熊口下反覆承受致命傷害而安然無恙。
直接說“沈銘不會死”,在冬一聽來可能更像是一種誇張的形容或部落內部的傳說,而非確鑿的事實。
她必須找到一個更巧妙、更令人信服的切入點。
看到棘陷入長久的沉默,眉頭緊鎖卻遲遲給不出有說服力的回答,冬一心中那個“沈銘或許是極其聰明的同類而非神明”的想法,變得更加確信了。
然而,這個認知非但冇有讓她安心,反而加深了她的憂慮:如果沈銘隻是一個特彆聰明的“智者”,哪怕他能帶來火和更好的工具,他也冇有能力去對抗或化解那古老的“詛咒”。
智者或許能改善生活,但無法改變命運註定的災厄。
棘苦思冥想了很久,直到守夜的柴火快要燃儘,她也冇能想出一個完美的、脫離“不死”實證的證明方法。
最終,她隻能帶著一絲無奈和堅持,對冬一說:“你……去問蓮,問露,問山,問冷……問所有人。沈銘,不會死。真的。”
她想,如果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堅持這一點,或許能形成一種可信的“共識”,足以讓冬一相信這並非虛言。
冬一將信將疑,但她確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用笨拙的漢語和手勢,試探著詢問其他人。
蓮的回答充滿篤定和崇拜:“神明大人,不會被殺死。他受傷,很快就好,像……”她努力想找一個比喻,“像在河邊劃線,水一拍就能恢複原樣!”
露的回答更實際:“他要是會死,早被鱷魚啃爛了。可他每次都能從河裡出來,隻有他敢下河。”
山的回答簡短而有力:“神,不死。我見過,試過。”
冷的回答帶著震撼後的餘悸:“在地洞裡……他應該死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像冇事一樣,繼續戰鬥。”
所有人的說法都指向同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冬二和冬三早已確信了沈銘的不死。
冬一的懷疑動搖了,但並未完全消除,耳聽為虛,她需要更確鑿的東西,或者,需要時間來觀察。
就在這時,一個自然而重大的變化,為整個局麵帶來了新的變數,也給了冬一一個清晰的“觀察視窗”。
棘的肚子,在充足的營養和相對安定的生活環境下,明顯地隆起了。
她經常不自覺地撫摸著小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擔憂和母性柔光的複雜神情。
山也總是忍不住湊近看,眼神裡充滿了新奇和一種笨拙的關切。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並意識到,自己的血脈正在另一個生命體內孕育成長,這種感覺陌生而奇妙,讓他胸腔裡漲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棘根據自己的經驗和身體變化估算,孩子大概是在去年雨季末尾、山剛加入部落不久時懷上的。
這讓她有些憂心:這意味著孩子出生後不久,就可能要麵對下一個冬季的嚴寒。
新生兒的脆弱與冬天的殘酷,是每個原始母親心頭最大的陰影。
這個訊息像一陣溫暖的風,很快吹遍了整個小小的部落。
沈銘得知後,當晚特意從珍藏的塊莖中挑出兩個品相最好的“紅薯”,親自洗淨切塊,用陶罐慢火熬了一罐稠滑的紅薯粥,撒了一點點鹽,端給棘。
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種無聲的關懷和重視。
冬一自然也得知了這個訊息,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困擾她許久的問題,似乎突然有了一個清晰、直觀且無法辯駁的驗證方法。
事情變得簡單了:既然這個部落長期收留了陌生男性,並且首領棘已經懷上了山的孩子,那麼,隻需要靜靜等待孩子出生,觀察這個新生兒是否健康,是否帶有“詛咒”的印記,一切就將真相大白。
如果孩子健康強壯,那麼所謂的“詛咒”或許真的隻是毫無根據的古老謠言,或者……沈銘這個“神明”真的擁有化解詛咒的力量?
如果孩子出了問題……那她再離開也不遲。
至少現在,這裡有溫暖的火,充足的食物,每日固定的兩餐,餐餐有油有肉有熱湯。
這樣的生活實在太過愜意,讓她無法輕易割捨。
於是,冬一端起自己的陶碗,喝了一口熱氣騰騰、漂著油花的骨頭湯,做出了決定。
她將目光投向棘日漸隆起的腹部,那裡孕育的,不僅是部落的新生命,或許也是解開她心中最大疑團的關鍵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