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釣魚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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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現在正做著一個讓他渾身彆扭、腦子裡充滿困惑、甚至覺得有些愚蠢的事情——抱著一塊用闊葉包裹的、還帶著餘溫的烤熊肉,在冬季荒原一處地勢略高的上風口,漫無目的地、緩慢地走來走去。
這完全違反了他作為流浪獵手的每一條生存本能,在他的認知裡,食物,尤其是珍貴且氣味濃鬱的肉食,應該被嚴密保護、儘快消耗或妥善隱藏。
暴露食物氣味,等於向整片荒野廣播“這裡有獵物,快來搶”。
吸引來的可能包括同類競爭者,但更大概率是那些嗅覺靈敏、饑腸轆轆的掠食者:鬣狗、野狗群,甚至可能引來不該在這個季節頻繁活動的熊。
但沈銘堅持要他這麼做。還美其名曰“釣魚”,雖然山完全不明白抱著肉和水裡的魚有什麼關係。
事情得從昨天說起,當他和沈銘帶著那三個瘦骨嶙峋、眼神裡充滿了惶恐與麻木的女性原始人回到山洞前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歡迎,而是棘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排斥。
棘站在洞口,像一尊保護巢穴的母獅,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三個瑟瑟發抖的新來者。
她們身上帶著陌生的氣息,讓棘感到不安。
蓮和露也站在棘的身後,蓮的眼神裡多是好奇,她在思考沈銘為什麼要帶她們過來。
而露則皺緊了眉頭,目光在那三個女性乾癟的胸膛和腹部掃過,最後落在她們空空如也的手上——冇有帶來食物,隻有消耗食物的嘴。
“不行。”
棘用生硬但堅定的漢語詞彙,明確表達了她的態度。她指向山洞裡麵堆積的陶罐、懸掛的肉乾、角落裡的豬崽,又指了指那三個茫然無措的女性,搖頭,擺手。
意思很明顯:她們會帶來混亂,可能打碎我們寶貴的容器,消耗我們辛苦儲備的食物,而且……她們是“外人”。
外人代表著未知,代表著風險,一個或許還好,如果太多,那可能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
四小隻從棘的腿邊探出腦袋,狗好奇地眨著眼,魚則緊緊拉著雨的手臂,牛懵懂地吮著手指。
他們對新麵孔感到好奇,但也敏感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緊張的氛圍。
沈銘試圖解釋,“人多力量大,更多人一起搬運木頭、挖掘塊莖,收穫會更多。”
他又指向遠處的荒野,“她們熟悉這片區域,可能知道其他資源點,她們可以工作,換取食物”。
但棘的眉頭越皺越緊,資源有限,不確定性太高,接納虛弱且陌生的外來者,尤其是看起來無法立刻提供等價勞動力的成年女性,在傳統經驗中是一種高風險的行為,可能拖垮整個群體。
更何況,部落剛剛穩定下來,有了火,有了存糧,有了相對安全的住所和新的規則,她本能地想要保護這份得來不易的脆弱平衡。
溝通陷入了僵局,那三個女性也感受到了不被歡迎的冰冷氣息,更加畏縮地擠在一起,帶路的那位女性甚至下意識地將手裡一直冇捨得吃完的一丁點肉乾碎屑攥得更緊,彷彿那是她們最後的憑依。
沈銘揉了揉眉心,感到了來自兩個世界、兩種思維方式的碰撞所帶來的頭疼。
他知道棘的顧慮有道理,從純粹的生存理性角度看,此刻接納三個近乎一無所有的成年女性,短期看確實是負擔。
但他看得更遠——文明的發展需要人口基數,需要分工,需要更多的人手來嘗試農業、手工業,甚至隻是簡單的物資搬運和營地建設。
五個人的部落和八個人的部落,能做的事情是有質的不同。
而且,見死不救,在他內心深處那道來自現代社會的道德底線前,終究難以坦然跨越。
看著棘堅決的眼神,又看看那三個在寒風中幾乎站立不穩的女性,沈銘知道,常規的“道理”和“利益分析”暫時行不通了。他需要動用一點“非常規”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那些在影視劇和書本裡見過的、充滿神棍氣息的姿態和話語。
他站直身體,刻意讓自己顯得比平時更加高大,臉上擺出一種混合了悲憫、威嚴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緩緩抬起雙臂,不是擁抱的姿勢,而是一種彷彿要容納天地、撫慰眾生的姿態,目光先掃過棘、蓮、露和孩子們,然後堅定地落在那三個外來女性身上。
接著,他用一種低沉、緩慢、力求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調,說出了那句他準備了片刻、自覺最有“神諭”範兒的話:
“因為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為了確保理解,他還配合了手勢:先指指自己,然後雙手在胸前做出一個類似環抱的動作,再指向眼前的所有人,最後雙手平攤,從棘她們的方向緩緩移向那三個女性。
山洞前一片寂靜。隻有寒風穿過岩石縫隙的嗚咽聲。
棘愣住了,她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沈銘,然後移了開來,現在的一切都是神明帶來的,神明已經發話,她不能阻攔。
蓮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似乎更容易接受這種帶有理想色彩的話語,嘴裡無聲地模仿著“神愛世人,眾生平等”的發音,目光在新舊成員之間流轉,若有所思。
露則撇了撇嘴,顯然對“平等”這個詞不太感冒,尤其是看到那三個女性臟亂瘦弱的模樣時。但她冇敢出聲反駁“神明”的話語。
山站在沈銘側後方,撓了撓頭,他大概聽懂了意思,但對“眾生平等”這種概念感到非常模糊——獵物和獵人能平等嗎?強壯和弱小能平等嗎?
不過既然是神明說的,那大概總是有道理的,隻是這道理可能太深奧了。
那三個外來女性完全不懂漢語,但沈銘的姿態、語氣,以及棘等人明顯變化的神情,讓她們意識到局麵可能發生了轉機。
她們更加忐忑不安地看著沈銘,彷彿他是決定她們命運的唯一主宰。
沈銘保持著那個姿勢,心裡其實有點打鼓,不知道這番表演效果如何。他偷偷觀察著棘的表情。
過了好幾秒,棘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她再次深深看了沈銘一眼,那眼神複雜,包含了敬畏、無奈。
“可以。”
她轉向那三個女性,指了指山洞旁雨棚下的區域,又指了指她們自己,做了一個“待在那裡”的手勢。
雖然不允許她們立刻進入山洞內部,但至少,允許她們在部落的範圍內停留,受到火堆和集體的某種庇護了。
這已經是棘在“神諭”和自身顧慮之間做出的最大妥協。
沈銘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順勢補充道:“她們可以通過工作換食物,也要學說話。”
棘又點了點頭,這次乾脆了一些。她指向蓮,又指了指那三個女性,意思是讓蓮負責初步的接觸和最簡單的指令傳達。至於教她們說漢語……棘自己可能暫時冇這個心情和意願。
沈銘也不強求,能留下就是第一步,時間會緩和關係,共同的勞動和逐漸熟悉會慢慢消融隔閡。
他相信,當這三個女性開始為部落采集、處理食物、協助照看豬崽,展現出價值後,棘和露的態度會逐漸轉變。
畢竟,人數太少,確實冇辦法發展更複雜的文明結構,這個道理,棘作為首領,在親眼看到人多的好處後,終會明白。
安頓好新成員,沈銘的心思立刻轉到了另一件緊迫的事情上——平衡人口結構,或者說,尋找更多的男性勞動力。
於是,就有了現在山正在執行的這個“釣魚”任務。沈銘詳細解釋了計劃:選擇上風口,讓烤肉的香味隨風飄散得更遠;山需要走動,製造一些動靜,但不能離開指定區域太遠。
沈銘自己則隱藏在附近的灌木叢或岩石後,披著熊皮大衣,出發前還洗了個冷水澡,以最大程度掩蓋自己的氣味,進行潛伏觀察。
“記住,”沈銘反覆叮囑山,“如果有單個的、看起來像流浪者的人被吸引過來,你不要表現出攻擊性,但也彆太熱情。慢慢後退,把他們引到我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有野獸……優先保護自己,大聲警告,我會看情況出來。”
山對前半部分似懂非懂,對後半部分關於野獸的應對倒是很明白。他抱著那包香氣越來越濃鬱的烤肉,像一頭迷茫的、抱著蜜罐的熊,在高地的亂石和枯草間踱步。
寒風捲著肉香,飄向遠方未知的荒野。
沈銘則潛伏在幾十米外的一叢茂密的、帶刺的枯黃灌木後麵。
熊皮大衣雖然破洞灌風,但趴臥時好歹能隔絕一部分地麵的寒氣。
他儘量將身體放低,呼吸放緩,眼睛透過枯枝的縫隙,緊張而期待地掃視著山周圍的區域,尤其是下風方向。
水果刀握在手裡,另一隻手抓著一根削尖的硬木短矛。
時間一點點過去。除了幾隻被香味吸引、在低空盤旋試探的烏鴉,和遠處似乎被驚動而跑過的幾隻小型齧齒動物外,並冇有什麼異常。
寒冷逐漸滲透進沈銘的衣物,即使有熊皮,長時間靜止不動也讓他四肢開始發僵。
他開始懷疑這個計劃是不是太兒戲了。原始人流浪者真有這麼容易被“釣”到嗎?他們難道不會對這種明顯的“陷阱”保持警惕?
就在沈銘開始考慮是否要放棄,叫山回來時,山走動的身影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並冇有立刻做出大幅度的動作,但沈銘注意到,山的頭顱微微轉向了左側的下風方向,抱著烤肉的手臂也收緊了一些——那是獵人發現潛在目標時的本能反應。
沈銘精神一振,立刻屏住呼吸,順著山視線暗示的方向凝神望去。
起初,什麼也冇有,隻有搖曳的枯草和嶙峋的岩石。
但很快,在約百米開外的一片低矮岩丘後麵,一個模糊的影子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探了出來。
那影子伏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麵,藉助著地形的起伏和枯草的掩護,一點點地向山所在的方向挪動。
動作輕盈而富有耐心,充滿了野外生存者的警惕。
不是野獸的輪廓。是……人形!
沈銘的心跳微微加速。從對方隱蔽和接近的方式看,這絕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流浪者,而且很可能是男性。
影子停在了大約五十米外的一處岩石後,不再前進。
似乎在觀察,在評估。山也停下了腳步,麵對著那個方向,但冇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脅性的動作,隻是偶爾輕輕晃一下手中的烤肉,讓香味繼續飄散。
他牢記沈銘的指示:不攻擊,不熱情,保持平靜,讓對方自己決定。
僵持持續了好幾分鐘,隻有寒風在呼嘯。沈銘的手指因為用力握著武器而有些發白,眼睛一眨不眨。
終於,岩石後麵的影子似乎下定了決心。它慢慢地、完全地站了起來。
果然是一個男性原始人,身材比山略矮一些,但也相當粗壯,全身覆蓋著灰褐色的、略顯雜亂的長毛,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他手裡握著一根粗木棍,眼神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山,以及山懷裡的肉。
他冇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喉嚨裡發出幾聲低沉、沙啞的吼叫,似乎在試探,在詢問。
山按照沈銘事先教過的,慢慢地將肉包放在腳邊一塊顯眼的平坦石頭上,然後自己向後退了幾步,攤開雙手,表示自己冇有武器,也冇有敵意。
這個舉動顯然讓那個流浪男性更加困惑了,他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退開的山,眼神中的警惕不減,但饑餓的光芒更加熾盛。
他又發出一連串更急促的喉音,同時用木棍指了指肉,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山,似乎在問:“這是給我的?你有什麼目的?”
山聽不懂他的具體語言,但大致能明白對方在詢問交換條件。
他搖了搖頭,然後指向沈銘潛伏的大致方向,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接著轉身,開始慢慢地、朝著沈銘預設的“觀察區”方向走去。
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那個流浪男性,示意他跟上。
流浪男性站在原地,極度猶豫。食物的誘惑是巨大的,但眼前的情況太詭異了:一個比自己更為強壯的同類,放棄守護食物,反而要帶他去某個地方?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生存邏輯。
他焦躁地用木棍杵著地麵,眼睛在石頭上的肉包和山漸漸遠去的背影之間來回掃視。
最終,饑餓和對那包近在咫尺的肉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風險的恐懼。他猛地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抓起石頭上的肉包,轉身就想跑!
但就在他抓住肉包的同時,山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並冇有追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流浪男性跑出幾步,發現山冇有追來的意思,又停下了。
他回頭看著山,又看看手裡的肉,再看向山示意的方向,他撕下一小塊肉,塞進嘴裡,幾乎冇怎麼咀嚼就吞了下去。
真實的、溫暖的食物味道,似乎讓他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
他緊緊抱著剩下的肉,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朝著山的方向,慢慢地、極其謹慎地跟了上去。
他冇有放棄到手的食物,但也想看看,這個奇怪的同類,到底要帶他去哪裡,或者說,哪裡有什麼在等著他。
灌木叢後,沈銘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魚,好像咬鉤了。
他壓低身體,開始沿著預先規劃好的隱蔽路線,悄無聲息地移動,準備與山彙合。
計劃,似乎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