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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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幕完全降臨時,他們終究冇能趕在最後的天光消失前抵達蓮所說的捕魚點。
這耽擱,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途經一條因雨水而豐盈起來的小溪時,蓮突然眼睛一亮,徑直衝向溪邊,從濕潤的石塊下和腐葉間,靈巧地捏起幾條半透明、軟體、類似大型鼻涕蟲的奇異生物。
沈銘當時隻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寒從脊椎竄起,胃部條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
“這個……真的能吃?”
沈銘看著蓮將一條扭動的“鼻涕蟲”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甚至還滿足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片場景。
蓮用力點頭,將另一條遞到沈銘麵前,眼神清澈而肯定,極力勸說:“好吃!甜的!”
看著那在蓮指尖微微蠕動、閃爍著濕潤光澤的膠質生物,沈銘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在蓮“以身試法”的示範和催促下,他抱著一種近乎“就義”的心態,緊閉雙眼,用兩根手指極其勉強地撚起一條。那冰涼、滑膩、帶著彈性抵抗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
他根本不敢細看,更不敢想象這東西在口腔裡爆開的場景。
心一橫,眼一閉,脖子一仰,直接將那條扭動的“鼻涕蟲”囫圇吞了下去,試圖用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酷刑。
然而,預想中的腥臭或怪異味道並未出現。相反,一股清甜——類似稀釋後的蜂蜜水或融化糖漿般的甜味——首先在喉嚨口瀰漫開來,迅速驅散了心理上的不適。
“真的是甜的?”
沈銘驚訝地睜開眼,下意識地咂了咂嘴,確認那殘留的、令人愉悅的甜味並非幻覺。最外層那讓他牴觸的粘液,竟是甜味的來源。
蓮見狀,露出了“看吧,我冇騙你”的得意笑容。
在她簡單的認知裡,沈銘隻是冇見過、冇吃過罷了,隻要嘗過的人,冇有不喜歡這雨季限定的美味的。
這下,沈銘的好奇心和探險精神徹底被點燃了!他忘卻了最初的牴觸,興致勃勃地跟著蓮,在小溪的潺潺流水中翻動石塊,尋找更多這種神奇的生物。
他們發現,這些被沈銘暫時命名為“糖液蟲”的傢夥,偏好聚集在水流相對平緩處的岩石下方,身體顏色從半透明到淡綠色不等。
既然確定了“可食用”且“美味”,沈銘決定好好品鑒一番。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條淡綠色的“糖液蟲”放入口中,這次冇有囫圇吞下,而是輕輕用牙齒咬破。
“噗嗤。”
微妙的破裂感後,一股清涼如薄荷般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綻放,與外殼粘液的清甜完美融合,形成一種奇妙的、層次豐富的口感,彷彿天然的水果薄荷糖。
“每一條味道都不一樣哦!”
蓮在一旁興奮地補充,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是她每個雨季最期待的小小盛宴。
這些“糖液蟲”並非隨處可得,某些溪流有,某些冇有,而且去年出現過的溪流,今年也不一定會有,能否遇到全憑運氣。
沈銘聞言,興趣更濃,立刻又嘗試了一條。
這一隻的“內餡”是鮮明的酸橙子風味,酸爽醒神,正是他最喜歡的口味之一。
他要懷念起穿越前,用隨身水果刀在超市買了橙子立刻切開享用的便利。
“太棒了!多抓一些帶回去吧!慢慢吃!”沈銘興高采烈地提議,彷彿發現了新大陸的寶藏。
但蓮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搖了搖頭:“不行。它們離開水,死得很快。死了以後……味道就變了,很難吃。”她的語氣帶著遺憾。
沈銘低頭看向自己掌心裡最後一條“糖液蟲”,果然,比起剛纔的活躍,它的扭動已經變得微弱緩慢,生命跡象正在流逝。
“不是吧?活得這麼嬌氣?那它們平時怎麼生存的?”
沈銘嘀咕著,此刻無比後悔為什麼冇帶個陶罐出來,或許裝點溪水還能讓它們多活一陣子。
無奈,他隻得放棄大量“囤貨”的想法。和蓮又在溪邊逗留了一會兒,品嚐了不同顏色的“糖液蟲”,直到甜味和清涼感在舌尖積累得有些發膩,兩人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就這麼一小會兒,沈銘已經嚐到了至少七八種不同的風味組合,有些味道甚至難以用他已知的水果或香料來形容,但每一種都出人意料地可口。他正式在心裡給它們命名為“糖液蟲”。
此刻,沈銘正躺在一棵巨大古樹的氣根形成的、相對乾燥的凹槽裡,享受著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睡眠”。
“起床了,沈銘……沈銘!起床了!”
先是輕柔的搖晃,然後是貼在耳邊的呼喊,最後變成了焦急的催促。
蓮早就醒了,她原本以為沈銘隻會比她多睡一小會兒,畢竟往常沈銘總是部落裡最早起身的幾個之一。但今天顯然是個例外。
她等了很久,久到足以在附近采集到一些晨露未乾的嫩芽和漿果填飽肚子,回頭卻發現沈銘依然蜷在樹根凹槽裡,呼吸均勻,睡得深沉。
若不是他胸口規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蓮幾乎要擔心他是不是天天亂摘東西吃給毒死了。
在睡夢中聽到持續不斷的呼喚,沈銘才極不情願地、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蓮放大的、帶著擔憂和催促的小臉映入眼簾。有那麼一瞬間,沈銘臉上閃過一絲恍惚和黯然。
他剛剛做了一個漫長而清晰的夢,夢見了穿越前平凡卻溫暖的一切:父母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朋友插科打諢的笑臉,老師黑板前的板書,還有弟弟纏著他打遊戲的樣子……
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醒來後巨大的落差感讓他心頭空空落落。
“你今天怎麼這麼能睡?”
蓮撅著小嘴,不滿地抱怨。在她看來,白天的時光無比寶貴,每一刻都該用於尋找食物或探索,沈銘這樣“浪費”時間,讓她有些著急。
被徹底拉回現實的沈銘嘗試舒展四肢,卻感覺渾身像是生鏽的機器,各處關節都在發出痠痛的抗議,尤其是昨天長時間跋涉後的肌肉,更是僵硬不已。
“嘖……”
他苦笑著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太過依賴“死亡重置”帶來的瞬間狀態重新整理了。
24小時精力充沛,無需睡眠,連饑餓和口渴都能一鍵清零……這簡直是“007福報”的終極形態,什麼“牛馬聖體”?
不過嘛,有金手指不用是傻逼,小刀一進一出,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力量。
“快點走啦!馬上就到了!”
蓮看著還在發呆、彷彿神遊天外的沈銘,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用力將他從樹根凹槽裡拽起來,然後牽著他,向著她認定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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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最後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寧靜的淺水河灣出現在麵前,如同鑲嵌在雨林中的一塊碧玉。令人驚奇的是,儘管外麵河道因雨水而變得湍急渾濁,這片河灣的水卻似乎受到某種地形的庇護,依然保持著清澈見底的模樣。
水很淺,涉足其中,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水下的雙腳和河床上圓潤的鵝卵石。成群結隊的小魚在水中悠遊,銀色的鱗片偶爾反射出雲層後微弱的天光。
綿綿細雨灑落在平靜如鏡的水麵上,激起無數細密交錯的漣漪。但沈銘的目光並未被這恬靜的畫麵完全吸引,他的視線牢牢鎖在了河灣對岸,一個隱約可見的、正在淺水中彎腰摸索著什麼的人形身影上。
“有人!”
沈銘心中一喜,正想直接涉水過去打個招呼,交流一下,或許還能獲取些資訊。
但他剛邁出半步,手臂就被蓮猛地用力向後拽去,力道之大,讓他踉蹌了一下,被她迅速拉到了一棵粗壯的樹乾後麵。
“不要見麵,先觀察。”
蓮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小臉上寫滿了嚴肅和警惕。這是棘第一次帶她遠遠發現沈銘時,反覆告誡她的話。
“為什麼?”
沈銘有些不解,壓低聲音反問。在他想來,遇到其他人類是好事,可以溝通,交換資訊,甚至互通有無,說不定還能吸收進部落增加勞動力。
蓮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中流露出沈銘很少見到的、屬於原始生存者的銳利戒備:
“有些流浪者,很壞。會殺人,搶東西。要觀察他壞不壞。男性,力氣很大,我們打不過。”
她的解釋簡潔而直接,道出了在缺乏法律和秩序的原始環境中,麵對陌生同類時最基本的生存邏輯——謹慎,評估威脅。
沈銘恍然,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
正當他準備和蓮商量如何“觀察”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河灣對岸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起身,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並且開始邁步涉水,徑直朝這邊走來!
沈銘心裡一緊,指了指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好像已經發現我們了……要不,你先躲到更隱蔽的地方去?我出去試著跟他溝通一下。”
他拍了拍胸口,給了蓮一個安慰的眼神,“放心,我死不了。”
蓮的臉上閃過一絲掙紮和猶豫,被髮現了?為什麼?往哪裡躲?
爬樹對警惕的動物有效,但對同樣會爬樹、視力更好的同類作用有限。周圍的灌木和高草並不十分茂密……
她看了看沈銘鎮定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個逐漸逼近的、毛髮濃密、身材敦實的男性身影,最終咬了咬下唇,用力搖了搖頭:
“不。我,相信你。”
她選擇留下,站在沈銘身後半步的位置,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沈銘破爛的衣角,然後又鬆開,身體微微緊繃,像一隻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小獸。
沈銘感受到她的緊張和信任,心中一暖,也多了幾分責任感。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從樹乾後坦然走了出去,臉上努力掛起一個他認為最友好、最無害的笑容,同時舉起空著的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
他迎著那個流浪男性走去,在距離對方約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開始嘗試溝通:
“哈嘍!大兄弟!能聽懂嗎?我們談一談唄!”
他儘量放慢語速,配上手勢,“你幫我乾活,我給你吃的……還有媳婦!”
他又比劃了吃飯和女性的動作,試圖用最原始的利益交換來吸引對方。
走近了看,對方確實符合“流浪男性”的描述。身材比棘她們高出不少,但比沈銘矮了近一個頭。
全身覆蓋著濃密的、沾著泥水的深棕色毛髮,隻在麵部相對稀疏,露出粗糙的五官。
他手中握著一根結實的、一頭略顯粗大的木棒,眼神警惕而冷漠地打量著沈銘,對沈銘那一連串話語和手勢冇有任何明確的迴應,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堵帶著壓迫感的毛茸茸的牆。
沈銘心裡“咯噔”一下,果然語言不通。他無奈地撓了撓頭,準備回頭叫蓮出來,試試用她的部落語能不能溝通。
然而,就在他剛剛側身、回頭,視線離開流浪男性的一刹那——
他看到了蓮陡然瞪大的、充滿極致驚恐的雙眼,她的小嘴張開,似乎用儘全力在嘶喊什麼,但聲音彷彿被厚重的空氣隔絕,還未傳入沈銘耳中……
砰!
後腦傳來一陣沉悶而劇痛的重擊!
整個世界瞬間被無可抗拒的黑暗吞冇。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沈銘隻來得及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靠,偷襲……不講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