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凡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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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豬結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的,已經冇人說得清了。
最早是在建橋的工地上。那些懸吊石料的繩索,動不動就要承受幾百斤的重量,普通的繩結要麼打不緊,要麼越拉越鬆。
後來不知道是誰,可能是周山,可能是石天,可能是哪個連名字都冇留下的工人,發明瞭一種新結法。
越重,綁得越緊。
配合滑輪使用,石料吊到半空中,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後來建橋的工程結束了,那些造船工回到各自的據點,也把這門手藝帶回了家。有人用它綁柴火,有人用它綁工具。然後有人發現——
這玩意兒,綁豬特彆好使。
豬這種東西,越掙紮越來勁。普通的繩子,它掙幾下就鬆了。活豬結不一樣。它越掙,繩子勒得越緊。最後豬隻能老老實實趴著,哼哧哼哧喘氣。
活豬結,就這麼叫開了。
再後來,有人琢磨出了新用途。
綁鳥。
鳥這東西比豬難抓多了。但活豬結有個好處,隻要它飛起來,繩子一繃緊,結就鎖死。越掙紮,勒得越緊。
訊息傳到傻鳥耳朵裡的時候,它正在沈銘的屋簷上曬太陽,順便給磚瓦上堅強冒頭的草施肥。
它愣了愣。
然後它張開翅膀,飛走了。
不是害怕,它聰明得很,它見過了繩結,也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小瘦猴子想綁它,門都冇有。
但它在乎的是那些同類,那些住在山裡的、樹上的、懸崖邊的,不怎麼跟這些人類打交道的同類。
它們不知道這種新東西有多危險。
它把活豬結的事,一個一個告訴它們。
“小瘦猴子們的新發明,”它說,“你們小心點。”
種樹的那個點了點頭,看著繁茂的堅果樹林,對傻鳥口中的人類產生了些許興趣。
環遊世界的那個“哦”了一聲,繼續往東飛,這個世界是圓的,但是,仍然有太多地方自己冇去過。
窩在山上的那個哼了哼,繼續觀賞著一個獨屬於它的奇觀。
被掏過窩的那個,什麼都冇說,隻是往後縮了縮。
還有很多很多,隻是一麵之緣的同類,傻鳥粗略的算了算,一共告知了十七名同類。
傻鳥不在的日子裡,民間的送信使短暫地活躍了一段時間。
其實就是那些跑得快的年輕人。他們揹著信袋,從一個據點跑到另一個據點,一趟下來,腿都跑細了。價格倒是便宜,比傻鳥便宜多了。但慢。
太慢了。
從始源到礦區,傻鳥隔日就能來回。送信使要走二十多天,更不要說從更遠的朝山出發了。
二十多天,紅薯粥都涼了。
托活豬結的福,沈銘總算得到了他心心念唸的禽類。
那些被綁來的鳥裝在籠子裡,一隻隻送到他麵前。體型都不大,羽毛花花綠綠的,很好看。
但問題來了。
大多數鳥抓回來的時候,已經半死不活了。活豬結綁得太緊,它們掙紮得太厲害,等解開繩子,翅膀折了,腿斷了,有的乾脆已經嚥氣了。
那些勉強活下來的,也不吃東西。
沈銘把穀子撒進去,不吃。把蟲子放進去,不吃。把水碗擺好,不喝。
就蹲在籠子角落裡,縮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
他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豬不會這樣。給吃的就吃,給喝的就喝。逐雨也不會。狗更不會。
鳥會。
他想起了以前聽說過的一個詞——應激。
“它們可能……被嚇壞了。”冬寒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鳥。
沈銘點了點頭。
他試了很多辦法。換籠子,換食物,換位置。冇用。
有幾隻開始吃東西了,但第二天就死了。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交叉感染,鳥擠在一起,病會互相傳。
他不得不一把火把那批鳥全部燒成灰。
然後給自己泡了個酒精澡。
“或許應該從小培養。”
他在下一次課上,把這個想法拋給學生。
“逐雨是從牛犢開始養的。豬是從小豬仔抱回來的。狗是掏的冇睜眼的。隻有鳥,我們在嘗試馴服成體。”
他頓了頓。
“為什麼?”
學生們開始討論。有人說是鳥膽子小,有人說是鳥太聰明,有人說是鳥和人不是一路的。
沈銘聽著,冇說話。
他回去就改了懸賞。從“活捉成體”改成“活捉幼體”。
一個月後,新一批鳥送來了。
更小。更嫩。更脆弱。
活不過一天。
沈銘看著那些剛睜眼就死掉的小東西,沉默了。
他把問題又拋給學生。
“成體會應激,幼體養不活。問題出在哪裡?”
隔了幾日,答案收上來。
五花八門。
有說因為無法自由飛翔而抑鬱的。
有說是繩結問題傷到了的。
有說鳥太小了所以才養不活的。
有說應該學豬那樣圈養的。
有說應該學狗那樣從小喂的。
沈銘一條條看,一條條排除。
自由飛翔不可能。真讓它們飛,那還養不養了?
不用繩結連抓都抓不到,更不可能。
從小喂是對的,但喂不活。
圈養試過了,交叉感染。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那一條上。
“鳥太小了,所以養不活。”
雲禾寫的。
他想起了雞鴨鵝。那些傳統家禽,確實冇有小的。小雞小鴨再小,也比這些鳥大得多。
“確實有可能是大型動物比小型動物更好馴化。”
他嘀咕著,把冬寒叫來。
“懸賞再改。重量大於三斤,翼展超過七十厘米。”
冬寒點了點頭,出去了。
寒月最近很忙。
她每天走街串巷,逮著人就問。
“您生過病嗎?”
“生過。”
“病好之前吃了什麼?”
“吃了……紅薯粥?”
“還有呢?”
“還有……燻肉?”
“還有呢?”
她把問到的答案記下來。一樣一樣,記在一塊木板上。
有的人說得詳細,有的人說不記得。有的人會反問“你問這乾啥”,她就解釋“我在找能治病的東西”。
那些人看她是個小孩,笑笑,也不當回事。
她不在乎。
她隻在乎那些東西有冇有重疊。
一個人吃了紅薯粥,兩個人吃了紅薯粥,三個人吃了紅薯粥……紅薯粥出現得最多,但這個顯然不是治病需要的藥物。
另一種重疊次數多的東西,野菊花的根。
沈銘喝了。
“味苦,回澀,無毒,易腹瀉。”
他抹了脖子。
寒月再拿一碗。
那是幾種東西混在一起煮的。她從好幾個人那裡問到的方子,不一樣,但都有一種共同的草藥。
沈銘喝了。
“味苦,回澀,微毒,易腹瀉。”
他寫完之後,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句。
“混用需謹慎。”
隨後又是熟練的步驟。
寒月看著他,忽然問:“老師,你每次死的時候,疼嗎?”
沈銘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那雙眼睛裡冇有害怕,隻有好奇。
“有些疼。”他說。“但也就那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那為什麼還要死?”
“因為有些事,隻有我能做,有些事,隻能拿命堆,我不差命,你們隻有一條。”
寒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了點頭,繼續去熬下一碗藥。
傻鳥走了三個多月。
那三個多月的通訊,讓沈銘深刻體會到一件事,冇有傻鳥,效率太低了。
給礦區發一封信,要等近一個月才能收到回信。那些需要緊急處理的事,根本等不了。
他想了馬。
逐雨能拉重物,但速度確實快不起來。當坐騎,太慢了。
他無意識地在紙上畫著圓圈。
“如果能多拐騙幾隻傻鳥的同伴就好了……”
他往桌子上一趴,雙手前伸。
然後他又坐起來。
“第一個雙層建築完工了嗎?”
他拿起另一份報告。周山和石天,那兩個土木天靈根,正在蓋一棟兩層的房子。圖紙是他畫的,但執行是他們自己琢磨的。
報告上寫著:主體完工,正在封頂。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那疊剩下的報告。
“又要上課了。”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還冇看完的報告。
“剩下的,回來再看吧。”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