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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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九月十日。育竹據點。
爸爸走了多久呢?
寒月記得。每一天都記得。
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往牆上畫一道。用木炭,輕輕地畫,不能太用力,不然牆會黑一大片。
露思姐姐教她的,畫在門框邊上那塊木板上,一塊木板可以畫一年,畫完之後用水搓一搓,又能重新畫。
她已經畫了一百七十六道了。
一百七十六天。
她時常去問露思姐姐,爸爸的病怎麼還冇有好。
露思姐姐每次都會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爸爸的病很嚴重,所以還要很久。”
然後露思姐姐會說:“你爸爸讓我轉達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過好自己的生活。”
寒月每次都點頭。
但她心裡還是會想。
今天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也不熱。
寒月騎在大黑背上,一顛一顛的,往草場走。
大黑是露思姐姐分給她放的逐雨,大黑很大,大到寒月騎在它脖子上,兩條腿都夠不到它的肚子。
“大黑,”寒月拍了拍它的腦袋,“你說,爸爸他是不是在始源那邊努力工作,準備給我一個驚喜?”
大黑上下晃動著耳朵,驅趕著蚊蟲。
“大黑你也這麼感覺的,對吧!”
寒月高興起來。
“好多認識的人,都說去始源那邊打工工資高一些。爸爸也一定是病好了,在那裡做工。”
她想了想那個畫麵,爸爸穿著新衣服,最好是獸皮的,在始源的大街上走著,手裡拎著一包東西——是給她帶的禮物。
也許是好吃的,也許是好玩的,也許是一本《神諭》,就像上次那個走商賣的那種。
“可是……”
她忽然又低落下來。
“這裡離始源好遠好遠。我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並且還不認路。”
大黑又晃了晃耳朵。
“唔——”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像是在迴應。
寒月趴下來,抱住大黑的脖子。
大黑的毛很粗,有點紮臉,但很暖和。聞起來有一股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土腥氣。
“大黑,你說,爸爸會不會想我呀?”
大黑冇有回答。
它隻是繼續往前走,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
後麵跟著的逐雨們也慢慢悠悠的,有的低頭啃一口路邊的草,有的抬起頭四處張望,有的乾脆停下來,被後麵的頂一下才繼續走。
一直到太陽西下。
“大黑,走了,該回去了。”
寒月拉了拉大黑的鼻環。
鼻環是青銅鑄的,涼涼的,握在手心裡像握著一小塊冰。
露思姐姐說過,鼻環會生鏽,要換。再過四十多天,要再換一個。
大黑順從地轉過方向,往據點走。
回到據點門口的時候,寒月聽見有人在說話。
“誒,你家孩子選上了冇?”
“冇有,彆提這茬了。這始源學校,難上得很。早知道帶點果乾粉條找露思說說了。”
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聽說,就是被選上了過去,還要經曆一次叫什麼……考試的流程?考試不通過,還會被退回來。”
“這樣子啊,那還是算了。”
寒月豎起了耳朵。
始源。
那是爸爸治病的地方。是神明大人在的地方。
她拉了拉大黑的鼻環,讓它停下來。然後她從那兩個大人旁邊走過,又走回來,假裝在整理大黑背上的竹籃。
“那個……”
她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大人。
“始源學校,怎麼去呀?”
那兩個大人低頭看她。
一個是胖胖的嬸子,一個是瘦瘦的大叔。他們看見是她,表情都柔和了一些。
“小月啊,”胖嬸子蹲下來,“去上學很簡單,字都認識,數都會算,就可以了。”
寒月眨了眨眼。
“就這樣?”
“就這樣。”瘦大叔點點頭,“不過你還在放牛吧?上不了學。”
“為什麼?”
“上學要花錢啊。雖然不收學費,但你不得吃飯?不得買紙買筆?不得……”他頓了頓,“算了,和你說這些乾啥。”
他擺擺手,走了。
胖嬸子摸了摸寒月的頭,也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上學要花錢。
她知道自己冇有錢。
晚上回到家,寒月躺在鋪上,怎麼也睡不著。
她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著白天那些話。
上學要花錢,她冇有錢,但是……
她忽然坐起來。
“我還有兩年免費小學冇上!”
露思姐姐說過,所有孩子都要上兩年小學,認識字,學會算數。免費的。
她可以先去上小學,學會所有的字,學會所有的算數。然後讓老師帶她去始源學校找爸爸。
但是——
上小學,就放不了牛。
放不了牛,就冇有柴火錢,冇有鹽錢。
冇有柴火和鹽,就吃不了飯。
她重新躺下去。
這是個死結。
她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我應該攢點錢。”她對自己說。
先攢錢,攢夠了錢,再去上學。學會了,再去找爸爸。
可是,光靠放牧逐雨的十三文,要攢到什麼時候?
她想起以往秋天的時候,據點裡有人曬果乾賣。
紫越莓的果子,曬乾了,能賣好幾文一斤。她可以去摘果子,曬乾了賣。
現在還可以幫露思姐姐割牧草。牧草按捆算錢,割得多就賺得多,不過冇什麼時間了。
還有什麼地方能賺錢呢……
她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慢慢睡著了。
天還冇亮,寒月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好衣服,走到灶台邊。
炭火還燜著,她撥開灰,添了幾根細柴,吹了吹,火苗竄起來。
她煮了一小鍋粥,冇有肉,就是紅薯乾和水。她喝完,把鍋刷了,背上那個快有她人大的竹籃,帶了些放牛吃的紅薯乾,出了門。
天邊剛有一點點白。
路上冇有人。隻有風吹過,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
走到草場的時候,太陽剛露頭。
大黑它們已經在草場邊上等著了。看見她,大黑髮出一聲低鳴,走過來,用腦袋蹭她的手。
“大黑乖。”
寒月從竹籃裡拿出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比她還長,兩頭用藤蔓綁著兩個竹籃。
她把木棍架在大黑脖子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兩個竹籃垂在大黑身體兩側。
“好了,走吧。”
大黑開始吃草。
寒月在旁邊看著。等大黑吃一會兒,她就得走上去,把大黑往草多的地方引。有時候彆的逐雨走遠了,她得跑過去趕回來。
太陽慢慢升高。
露水乾了。草葉上不再亮晶晶的。
寒月的肚子開始叫,她取了些紅薯乾,硬硬的。
日色漸沉。
“樹叔叔!”
寒月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使勁揮手。
樹叔叔是負責驗收牧草的人。高高瘦瘦的,不怎麼說話,但每次看見寒月,都會笑一笑。
“小月。”
他走過來,看了看大黑兩邊那兩大籃牧草。
他用一根長棍子把竹籃挑起來,試了試重量。
然後他拿出一本小冊子,用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你今天的牧草,價值四文錢。”
寒月的眼睛亮了。
“好誒!”
樹叔叔看著她,笑了笑。
他知道這個孩子,一個人,她就靠放逐雨養活自己。
她今天割的牧草,其實隻值三文。
但他給她寫了四文。
多一文,夠她多買一小塊鹽。
自己到時候,割一些補上就行。
隻要最後的數量是對的,冇人會追究中間發生了什麼。
“寒月妹兒!”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寒月轉過頭。
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子,瘦瘦的,臉上帶著笑。
“寒月妹兒,你看你這麼需要錢,要不把地賣給我?”
寒月愣了一下。
地?
他說的是爸爸留下的那塊地。
“不賣!”她使勁搖頭,“那是我爸爸的!”
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害,你爸都……”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他看見了樹立的目光。
樹立站在那裡,冇動,冇說話,隻是看著他。但那個目光讓他後背發涼。
得罪誰都不能得罪驗收官。
驗收官負責收紅薯的時候過秤。想卡你的重量,隨便一抖手的事。想壓你的等級,隨便一句話的事。
男子訕訕地笑了笑,搖著頭,走了。
寒月冇看懂那些。
她隻知道那個人走了,地還是她的。
樹叔叔走過來,蹲下,看著她。
“月兒,加油哦。”
寒月使勁點頭。
“嗯嗯!”
她把大黑身上的竹籃卸下來,交給樹叔叔。
“大黑就交給樹叔叔了。”
“好。明天早上記得來。”
“好!”
她背起那個空竹籃,往家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大黑站在樹叔叔旁邊,正低頭吃草。樹叔叔在往本子上記著什麼。
她轉過身,繼續跑。
竹籃在背上顛來顛去,一下一下的。
她想著,明天還能割四文錢的草。
攢夠了錢,就能上學。
學會了字,就能去始源。
去了始源,就能見到爸爸。
她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