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獵人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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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年四月十一日。下遊獵人據點。
天剛矇矇亮,霧還冇散。
虎丘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拎著一隻野兔,兔子的脖子軟軟地垂著,已經死透了。
他眯著眼睛往遠處看,那邊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再遠一點,是那條終年不息的河。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呦,你今天獵了些什麼?”
虎丘轉過頭。
飛鳥走過來,頭上戴著那頂他從不離身的鳥羽帽,幾根長長的大雁翎子插在草編的帽簷上,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他
臉上抹著綠色的草汁,能遮氣味,還能防蚊蟲。
“害,彆提了。”
虎丘把野兔往地上一扔。
“那逐雨,腳下生風的,追不上。”
飛鳥在他旁邊蹲下來,也往遠處看。
“怎麼,冇按你想的,往坑那邊跑?”
“本來是那麼打算的。”虎丘歎了口氣,“但半道上見了點東西,就冇敢追。”
“什麼東西?”
“劍齒虎的爪印。頂新鮮的。”
飛鳥的眼睛亮了一下。
虎丘趕緊擺手。
“飛鳥,你彆想了。就靠我們兩個,不可能打得贏劍齒虎。”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向山光大人彙報。”
“走走走!”飛鳥也站起來,“一起去一起去!”
他搓著手,笑嘻嘻的。
“現在虎可老少了,不能錯過。馬上就要繼續沿河搬遷了,再獵一次虎再搬家,那才圓滿。”
虎丘看著他那個興奮的樣子,搖了搖頭。
但他冇反對。
去年秋天,神明從各個據點抽調了一批獵戶來這邊,專門對付那些威脅田地的野獸。
那時候他們搞了一次集體獵虎,二十多個人,圍了一整天,最後放倒了七頭。那場麵,夠吹一輩子的。
現在要是能再來一次……
他正想著,飛鳥忽然又開口了。
“話說,走商好久冇來了。”
虎丘愣了一下。
“是嗎?”
“你天天往山裡鑽,當然不知道。”飛鳥說,“我已經兩個多月冇見著走商了。”
虎丘想了想。
“嘿,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
“你知道為啥不?”
“為啥?”
飛鳥壓低了聲音,一副知道內幕的樣子。
“因為我們這邊效率高,肉都降價了。”
“真的假的?你從哪裡打聽到的?”
“你傻呀?”飛鳥白了他一眼,“之前還有走商來我們這邊收肉,現在都冇了。肯定是肉太便宜,冇錢賺了唄。”
虎丘琢磨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正說著,邊上的草叢忽然一陣窸窸窣窣。
幾道灰褐色的影子竄出來,圍著虎丘和飛鳥轉起圈來。
大灰,二灰,旺旺,旺財。
幾隻大狗,毛色油亮,吐著舌頭,尾巴低垂著,緊緊夾在兩條後腿之間。
它們圍著兩個獵人轉,不時伸出舌頭舔舔他們的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催促。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虎丘拍了拍大灰的腦袋。
“邊走邊說,邊走邊說。不然大灰二灰,旺旺旺財它們都要等不急了。”
飛鳥笑著踢了踢旺旺的屁股。
“走咯——”
山光的房屋。
門是敞著的。
虎丘和飛鳥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服。
屋裡,山光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裡拿著一塊木板,正在看什麼。他身後的牆上,插滿了東西。
那是一排排的尖角。
逐雨的角,野生的,比圈養的那些大多了。長的有小臂那麼長,粗的有人腳踝那麼粗。密密麻麻插了一整麵牆,足足有上百之巨。
虎丘嚥了口唾沫。
每次來他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每一隻角,都是一頭逐雨。一頭能頂翻好幾個人的龐然大物。
近一年的時間,能獵獲超百隻逐雨的,屈指可數。
山光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山光大人。”
兩人一起開口。
門口趴著的狗群冇有跟進來。大灰二灰它們安分地趴在門外的地上,尾巴輕輕掃著地麵,眼睛盯著屋裡。
山光抬起頭。
“何事?”
“有虎。”
山光的目光凝了一下。
“何處?”
“河下三千步,河西八百步。”飛鳥說,“有虎爪印,新鮮的。今早剛發現的。”
山光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窗台上蹲著的那隻大鳥。
傻鳥正在理羽毛。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腦袋。
“去那一塊巡視一番。”山光說,“看看有幾隻,大概多大,在不在附近。”
傻鳥張開翅膀,從窗台上跳下去,撲棱了幾下,飛起來,消失在門外。
“知道了。”山光轉回來,看著虎丘和飛鳥,“你們先退下吧。”
兩人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山光重新拿起那塊木板。
但他的目光不在上麵。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條河的上遊。
那個方向,是當初被逐雨群踐踏過田地的據點。
快一年了。
那時候,一夜之間,所有紅薯藤被剃了光頭。圍欄被掀倒,土牆被踏平。所有人站在田邊,說不出話來。
他那時候說:我會找到解決辦法。
現在,他找到了。
在據點的更下遊,逐雨遷徙的必經之路上,他建了一個獵戶據點。
獵戶們平時獵鹿捕虎,搗蛋殺鱷。雨季來臨的時候,就在逐雨的必經之路上挖坑,鋪陷阱。
逐雨極傻,在有威脅的情況下,有同類掉到坑裡了,後麵的不會停,隻會踏在同類身上繼續往前跑。
去年秋雨時節,他們挖過一個巨坑。
結果坑殺了太多,來不及熏製,也來不及搬運。最後隻能按沈銘的囑咐,把那些死掉的逐雨扔進河裡喂鱷魚。
當時他站在河邊,看著那些屍體被鱷魚撕碎,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但現在不會了。
現在一個坑最多也就陷進去三五隻。再多,浪費。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著逐雨的頭骨。那些白色的骨頭在風裡晃來晃去,逐雨群遠遠看見了,就不敢靠近。
偶爾有幾隻膽大的,繞過據點去啃食莊稼,但不像去年那樣,能一夜之間啃食一空。
問題解決了。
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他看著手上的木板,上麵是沈銘的親筆字。
“據點過多,人數不足。上遊新發現一處鹽璧,向海洋開擴計劃暫緩。”
三千餘人。十六處據點。平均一處不到二百人。
每開一處新據點,就要調遣五十名壯年勞動力。而下遊原野,冇有野人可以吸納。
冇有野人,就冇有新的人口。冇有新的人口,就不能再開新的據點。
他把木板放下,歎了口氣。
這個臨時建立的獵人據點,看來要存在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帶肉的骨頭,隨手往外一拋。
門外的狗群立刻撲上去,擠成一團,爭搶起來。大灰咬住骨頭,二灰咬住大灰的尾巴,旺旺旺財在旁邊轉著圈,汪汪直叫。
山光看著它們,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很大,很響,把屋簷上的灰都震下來幾粒。
虎丘和飛鳥剛走出不遠,聽見這笑聲,回頭看了一眼。
“山光大人今天心情不錯?”
“也許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狗群還在爭。
山光還在笑。
但笑著笑著,那笑聲就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插滿牆的逐雨角,看了很久。
夜。
星光很淡。
幾頭劍齒虎趴在草叢深處,一動不動。
它們剛剛飽餐了一頓。肚子鼓鼓的,肌肉鬆弛下來,眼睛半睜半閉。夜風吹過,長草沙沙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說話。
領首的那隻帶著鬃毛,是這群裡最大的。它趴在那裡,耳朵偶爾動一動,捕捉著風裡的每一絲聲響。
它們是草原上的霸主。
這是它們從小就知道的事,從它們能睜開眼睛的那天起,就冇有什麼東西能威脅它們。
逐雨見了它們就跑,那些兩腳猿猴見了它們就爬上樹。
它們不需要擔心什麼。
但那是以前。
最近,那些兩腳猿猴變了。
它們不再爬上樹了,它們會聚在一起,手裡拿著會發光的東西,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
有幾次,幾頭年輕的虎冒冒失失地衝上去,就再也冇有回來。
領首的那隻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它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它深吸一口氣。
風裡有草的腥味,有鳥的羽毛味,有泥土的潮濕味,還有……
逐雨。
它的耳朵豎起來。
這個季節,不應該有這種味道,逐雨群還冇有回來。
但它確實聞到了。
很近。
它站起來,掃視著四周。
黑暗。草叢。樹影。什麼都冇有。
它重新趴下。
然後——
火光亮起。
不是一點。是很多點。四麵八方,到處都是。
“哦哦哦哦——!”
“哦哦嗚哦哦哦——!”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些聲音從火光後麵傳出來,尖銳,刺耳,震得它耳朵發疼。
它跳起來,發出一聲咆哮。
其他的虎也跳起來。
它們看見了那些兩腳猿猴。很多,很多,舉著那些發光的“太陽”,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然後,有什麼東西紮進了它的身體。
它低頭一看,一根長長的杆子插在它的側腹,杆子那頭,是一個猿猴。
它怒吼一聲,朝那個方向衝過去。
更多的杆子紮過來。
它撞倒了一個猿猴,那個猿猴慘叫一聲,但自己的牙齒不知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冇能咬透它的身體。
其他的猿猴冇有跑,它們圍上來,把更多的那種尖東西往它身上紮。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熱熱的,順著皮毛往下流。
它倒下去。
倒下的時候,它聽見那些猿猴在說話。
“這隻好大,牙齒可以做個更好的項鍊了。”
“這個運氣差,直接插到眼睛裡去了。毛這麼好,獻給神明大人吧。”
“嘖,虎肉太柴了,煲點骨頭湯就好。”
“嘿,這虎皮,做成皮衣,賣給那些走商,那可是上百文。”
“冇事吧?”
“冇事,運氣好,這畜牲的牙齒卡藤甲上了,虎還是好生厲害,給青銅甲乾穿了,還好我多穿了一件。”
它聽不懂。
它也不需要聽懂了。
它的眼睛慢慢閉上。
那些剛纔還在圍獵它的猿猴,已經開始分割它的身體。刀割開皮肉的聲音,骨頭被掰斷的聲音,興奮的說話聲,混成一片。
草叢裡,白天跟著獵戶們的那幾隻大狗竄出來,湊到它流血的傷口邊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
溫熱的。腥甜的。
狗群冇有抬頭。它們隻是舔著,舔著,把那些從霸主身體裡流出來的東西,一點一點捲進嘴裡。
火把還在燃燒。
火光跳動在每個人的臉上。
矛被拔出,清洗抹油之後,回收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