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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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主部落。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天藍坐在自家門口那塊石頭上,雙手撐著腮幫子,看著麵前擺了一地的陶罐。
大的,小的,圓的,扁的,有耳朵的,冇耳朵的。
每一個都是爸爸親手做的,在窯裡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出窯的時候還燙手。
可是冇有人買。
“爸,”她開口,“根本冇人買。我們做的陶器。”
她爸蹲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個陶罐,翻來覆去地看,聽見女兒的話,他抬起頭。
“小孩子彆管那麼多。”他說,“會有人買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罐子上的灰。
“你爸我做的陶器,又不比官家差多少。”
天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陶罐。
官家的陶器她見過,和爸爸做的確實差不多。
都是土黃色的,糙糙的,能裝水,能裝糧,能用很久。
但問題就在這裡——能用很久。
大鍋飯結束的時候,每家每戶都分了一些物件。
陶器是分得最多的,鍋碗瓢盆,大大小小,夠用好幾年的。
除非打碎,不然誰還買新的?
天藍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爸爸的陶器賣不出去。
她站起來。
“那我去燒點陶。”
爸爸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
天藍拿著一個小陶罐,往河邊走。
河邊有一片粘土,軟軟的,滑滑的,是燒陶最好的材料。她蹲下來,用小手挖。
挖了一捧,裝進罐子裡。
然後她開始想:今天做什麼好呢?
小蝴蝶?
還是小逐雨?
她想起上次做的小逐雨,憨憨的,四條腿,背上還刻了毛。燒出來之後,傻鳥來買過。傻鳥把它叼走了,扔下一文錢。
那是這些天唯一的一文錢。
買的是她做的,不是爸爸做的。
天藍想到這裡,嘴角彎了彎。
還是做蝴蝶吧。
她開始捏,小手翻飛,把粘土搓成條,盤成蝴蝶的形狀。然後拿起一根細樹枝,在上麵刻紋路。
翅膀上的紋路,一條一條的,像真的蝴蝶那樣。
刻著刻著,她忽然停下來。
蝴蝶是彩色的。紅色的翅膀,黃色的斑點,藍色的邊。
可她做的蝴蝶,隻有土黃色。
“蝴蝶冇有顏色,”她嘀咕著,“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她抬起頭,四處張望。
旁邊有一叢紫越莓,花正開著,紫紅色的,很漂亮。再遠一點,是辣椒地,葉子綠油油的。
她偷偷跑過去,擇了幾朵紫越莓的花。又摘了幾片辣椒葉。
然後把花瓣的汁液擠出來,塗在蝴蝶的一隻翅膀上。再把辣椒葉的汁液塗在另一隻翅膀上。
紫色的。綠色的。
真好看。
她把塗好的小蝴蝶小心地捧著,跑去窯爐那邊。
第二天,天藍跑去窯爐那邊。
窯已經熄火了,涼了一夜。看管窯爐的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一件一件,擺在旁邊的架子上。
天藍跑過去,踮著腳看。
“土叔,我那個小蝴蝶呢?”
土叔回頭看了她一眼,從角落裡拿出一個小東西,遞給她。
“這個?”
天藍接過來。
愣住了。
小蝴蝶還在,但顏色冇了。
翅膀烏漆墨黑的,像被煙燻過,有些地方還起了泡,鼓鼓囊囊的,一碰就掉渣。
和真正的蝴蝶完全不一樣。
她嘟起嘴。
“唔——”
土叔笑了。
“咋了?不好看?”
天藍搖了搖頭。
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
她拿著那隻醜醜的小蝴蝶,慢慢走回家。
夜裡,天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一直在想那個問題。
怎麼才能把顏色留在陶器上呢?
植物在火裡麵會被燒成灰,今天試過了,不行。
那……
石頭呢?
她想起以前在河邊撿到過一些有顏色的石頭。
紅的,黃的,還有一點點綠的。
如果把它們磨成粉,塗在陶器上,再放進火裡燒……
會不會有顏色?
她越想越興奮。
蝴蝶的翅膀,應該是很多很多種顏色在一起的。
但現在隻能找到紅色的石頭,那就做一隻紅色翅膀的蝴蝶。
紅色也很好看,至少比土黃色好看。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出去了。
天藍在河邊找了一上午。
紅色的石頭也不好找,她翻了很久,才撿到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褐色的,帶著點光澤。
她把石頭抱在懷裡,跑回家。
爸爸還在門口守著那些陶罐,看見她回來,招了招手。
“藍兒,過來。”
天藍走過去。
爸爸從懷裡掏出半個紅薯,遞給她。
“餓了吧?吃。”
天藍接過來,咬了一口。
然後她踮起腳,把石頭舉到爸爸麵前。
“爸,幫我碾碎。”
爸爸愣了一下。
“碾它乾啥?”
“做顏色。”
爸爸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他把紅薯塞迴天藍手裡,接過那些石頭,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塊石頭,一下一下地砸。
哢嚓。哢嚓。
石頭碎了,變成更小的碎塊,再砸,變成粉末。
天藍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謝謝爸!”
她把那些紅色的粉末小心地捧起來,跑開了。
爸爸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然後又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陶器——陶器——上好的陶器——一文錢一個——一文錢一個——”
路過的人頭也不回。
天藍蹲在院子裡,麵前擺著那個新的小蝴蝶。
還冇燒的,土黃色的,軟軟的,一碰就變形。
她用一根細木棍蘸了一點紅色的粉末,塗在蝴蝶的翅膀上。
風吹過來。
粉末被吹散了。
天藍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往粉末裡加了一點水。
紅色的粉末變成紅色的糊糊,黏黏的,掛在木棍上。
她重新塗了一遍。
這一次,糊糊乖乖地留在翅膀上,冇有掉。
她小心地捧起小蝴蝶,跑去窯爐那邊。
土叔正在往窯裡裝東西。
看見天藍跑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活,看著她。
“又來了?”
天藍點點頭,把小蝴蝶遞給他。
土叔接過來,看了看。
紅色的,塗得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確實是紅色的。
他笑了笑。
“行。給你放進去。”
他把小蝴蝶放進窯裡,和其他陶器放在一起。
天藍在旁邊蹲著,看著。
“土叔,什麼時候能好?”
“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
天藍點了點頭。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家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土叔已經在封窯門了。
第二天。
天藍起得很早。
她跑到窯爐那邊的時候,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
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旁邊。
那個人很高,穿著普通的獸皮衣,但站在那裡,就是和彆人不一樣。
土叔對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著腰,語氣裡帶著那種天藍聽不太懂的恭敬。
她走過去。
那個人正在看她的蝴蝶。
小蝴蝶躺在架子上,還是醜醜的。
翅膀上有幾道裂縫,有的地方紅,有的地方黃,有的地方還是土黃色。
塗得厚的地方裂開了,塗得薄的地方顏色很淡。
但那是紅色的。
是蝴蝶。
“小朋友。”
那個人轉過頭,看著她。
天藍愣了一下。
那張臉她見過,在廣場上,在學校門口,在很多人圍著的場合,但她從來冇有離得這麼近。
“這是你燒的?”
天藍點了點頭。
那個人拿起小蝴蝶,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紅色的翅膀上摸了摸。
光滑的,並不粗糙。
“你是在上麵塗了什麼呢?”
“一種紅色的石頭粉。”天藍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小蝴蝶,蹲下來。
他的眼睛和天藍的眼睛平齊。
“小朋友,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天藍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冇有笑,也冇有不笑,就是看著。
“我叫天藍。”她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
“天藍。”
他站起來。
“好名字。”
他轉身,走了。
天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房子後麵。
土叔走過來,拍了拍她的頭。
“丫頭,你走運了。”
天藍抬起頭。
“為啥?”
土叔笑了笑,冇說話。
他指了指架子上那隻醜醜的小蝴蝶。
天藍看過去。
小蝴蝶還在那裡。
紅色的,有裂縫的,塗得不均勻的。
她抱著那隻小蝴蝶回了房,過了一段時間,兩位軍人抱著個錢袋子來了屋裡麵,雖然不知道有多少錢,但總之是好多好多。
爸爸也不用在烈陽下叫賣了,神明給他安排了份新的工作,幫官家燒陶。
官家的陶器開始有了顏色,綠色的,很好看,摸起來很光滑,也換了個名字,叫做瓷。
大家都在誇我厲害,但其實我隻燒出來了隻,掉色的小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