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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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五月九日。主部落廣場。
周山站在那塊懸賞榜前麵,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根本不理他。但他冇有動。他隻是盯著那塊木板,盯著自己交上去的那張紙。
紙被退回來了。
就釘在木板上,旁邊用一個小木夾夾著。上麵是他用炭筆寫的方案,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但是旁邊多了一行字。
那是用另一種炭筆寫的,字跡他認識——是老師的字。
“一:橋麵不可能用木板。木板在潮濕有氧的環境下,腐蝕速度會大大提升。”
“二:用木頭圍住石頭的想法很新穎。但是,木頭腐蝕之後,橋很可能會直接垮斷。並且冇辦法觀察木頭被腐蝕的進度。如果橋斷裂的時候,橋上有人,會造成非常大的損失。”
周山看著那兩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都在想,方案交上去了,懸賞榜的人說會送給神明看。
神明看了,會不會誇他們?會不會說“這些小孩真聰明”?
會不會直接批準,然後他們就能拿到那三千七百文?
他做夢都夢到過。
現在紙退回來了。
不是批準,是“不行”。
“不行?為什麼不行?”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個管懸賞榜的人。那是箇中年男人,臉上帶著常年曬太陽留下的黑紅,正坐在小板凳上啃紅薯。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我說行不行就算的。”
他用紅薯指了指那塊木板。
“這懸賞榜上的東西,是要給神明看的。神明說可以,那纔可以。”
周山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為什麼要走懸賞榜呢?
直接在老師上課的時候給他看不就行了?
他一把扯下那張紙,轉身就跑。
周山跑回學校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回來了回來了!”
“怎麼樣怎麼樣?”
“快說快說!”
周山喘著氣,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大家湊上去看。
然後安靜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寫的什麼?”
有人把那兩行批示唸了出來。
唸完,大家都不說話了。
垂頭喪氣。
有人坐回座位上,有人靠在牆上,有人低著頭摳指甲。
“白忙活了。”有人小聲說。
周山冇說話。
他盯著那張紙,盯著那兩行字。
然後他忽然發現,那兩行字的旁邊,還有幾個小字。
更小的字,像是隨手寫的。
“如何解決?”
他愣了一下。
他把紙舉起來,湊近看。
冇錯,是“如何解決”。
不是“不行”,是“如何解決”?
他再看那兩行批示,第一行說木板不行,第二行說木樁不行,但最後還有四個字,如何解決?
“等等。”
他喊了一聲。
所有人抬起頭。
周山把紙舉起來。
“你們看這裡。”
大家圍過來。
“如何解決?”
有人念出來。
“什麼意思?”
“意思是……讓我們繼續想?”
“可是不是不行了嗎?”
“不行是指現在的方案不行。但問題還是問題。如果能解決這兩個問題,那方案就行。”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笑了。
“那不就是說,我們還得繼續想?”
“對啊。”
“可是怎麼解決?”
第一個問題:橋麵不能用木板。
木板會爛。那用什麼?
“用石板。”有人說。
“對啊,石板不會爛。”
“但是那麼大的石板,怎麼搬過去?”
又沉默了。
石板很重,很大,他們有些事見過采石場的人是怎麼運石頭的,用滾木,用牛車,用很多人一起抬。
但那是運小塊的石頭。
橋麵需要的石板,要比門板還大,那種石頭,怎麼運?
“可以用小船運嗎?”
“石頭會把船壓沉的。”
“可以用木頭墊著,在水裡拖?”
“那也要很多人。”
“我們不是有牛車嗎?”
“牛車能拉那麼大的石頭?”
“不知道。”
“可以試試。”
“怎麼試?”
又沉默了。
第二個問題:木樁會爛。
木頭泡在水裡,遲早會爛,爛了橋就會塌,塌的時候如果橋上有人,會死。
怎麼解決?
“用石頭代替木頭?”
“那不就是石頭橋墩嗎?一開始想的就是石頭橋墩。問題是石頭堆不穩,會被水沖走。”
“那用木頭圍住石頭,木頭爛了怎麼辦?”
“木頭爛了,石頭就散了。”
“那用什麼東西圍住石頭,不會爛?”
眾人麵麵相覷。
“有這種東西嗎?”
“骨頭?”
“骨頭也會爛。”
“銅?”
“銅不會爛,但是銅很貴,那麼多銅,誰出得起?”
“官府出得起吧?”
“官府為什麼要出那麼多錢給我們造橋?”
“因為橋有用啊。”
“有用是給所有人用的。不是隻給我們用的。”
“那就應該官府出錢啊。”
“那你去和神明說?”
“不對啊,銅也是會爛的,當時發銅幣的時候不都說要放在乾燥的地方,說明泡在水裡麵,銅應該也是會爛的。”
“水好厲害,什麼都能泡爛。”
又沉默了。
石天蹲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
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畫橋,畫河,畫木頭,畫石頭。
畫著畫著,她忽然抬起頭。
“木頭會爛,那用石頭圍石頭呢?”
所有人都看著她。
“什麼意思?”
石天站起來,走到周山旁邊,拿過那張紙。
“木頭圍石頭,是因為木頭能固定住石頭。但木頭會爛。”
她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如果用石頭來圍石頭呢?”
“石頭怎麼圍石頭?”
石天在圈裡麵畫了幾個點。
“把大石頭放在外麵,小石頭放在裡麵。大石頭自己就穩住了。”
“大石頭怎麼放在外麵?那麼重,怎麼搬?”
“用滾木。用牛車。和搬石板一樣。”
“那水裡的石頭,怎麼固定位置?”
石天愣住了。
這是個問題。
水裡不比岸上,水流會衝,石頭會動,怎麼讓那些大石頭穩穩地站在該站的位置?
“可以用繩子。”有人說,“先把大石頭用繩子綁住,放到位置,然後解開。”
“水那麼深,怎麼解開?”
“讓人下水解。”
“有鱷魚。”
“……對哦。”
又沉默了。
“等等。”
周山忽然開口。
所有人看著他。
“你們還記得老師教的浮力公式嗎?”
有人愣了一下。
“浮力等於排開液體的重量。等於液體密度乘以重力加速度乘以排開液體的體積……”
“對。”周山打斷他,“那如果我們把石頭做成空心的呢?”
“空心的?”
“像船一樣。空心的石頭,在水裡就會變輕。如果做得夠空,甚至能浮起來。”
“石頭怎麼做成空心的?”
“像做陶罐一樣。把石頭挖空。”
“那得挖多久?”
“不知道。但是如果能做成空心的,運石頭就容易了。空心的石頭可以浮在水上,用繩子拖過去,到位置再砸碎外層,讓它沉下去。”
“砸碎外層?”
“對。外麵薄薄一層,裡麵是實的。到了位置,一砸,外層碎了,實心部分沉下去。”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能行嗎?”
“不知道。”周山說,“但是可以試。”
“怎麼試?”
“用小石頭試。找一塊軟一點的石頭,挖個小坑,扔進水裡,看它是不是變輕了。”
“那我們現在就試?”
“現在冇石頭。”
“去河邊撿啊。”
“走!”
一群人往外湧。
他們跑到河邊。
撿石頭,挖坑,扔進水裡。
第一次,石頭沉了。坑太小。
第二次,坑大一點,石頭還是沉了。
第三次,坑更大,石頭浮起來了,不對,不是浮起來,是沉得慢了一點。
“不夠空。”周山說,“再挖大一點。”
第四次,石頭挖得太空,碎了。
一群人蹲在河邊,看著那堆碎石頭。
有人笑了。
“碎了也算成功吧?說明石頭真的能變輕。”
“碎了就不算石頭了。”
“那再試一次。”
他們又試了五次。
第七次的時候,他們終於做出了一塊能浮在水麵上的石頭。
是真的很小的一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坑挖得幾乎隻剩下薄薄一層殼。它在水麵上漂著,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奇怪的葉子。
“成功了!”有人喊。
但周山盯著那塊石頭,冇說話。
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這塊石頭,能做橋墩嗎?
太小了,太薄了,稍微用力就會碎。
如果要做一個真正的橋墩,需要多大的石頭?需要挖多大的坑?需要多少人來挖?需要挖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看著那塊漂在水上的小石頭,忽然覺得,好像也冇有那麼難。
石頭能浮起來,就能運。石頭能沉下去,就能當橋墩。
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把“能浮起來的石頭”變成“能當橋墩的石頭”。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喊:
“老師?”
他猛地轉過頭。
河邊空蕩蕩的,冇有人。
“你剛纔喊什麼?”
“我冇喊啊。”
“我好像聽見有人喊老師。”
“你聽錯了吧?”
周山冇說話。
他往學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什麼人都冇有。
而此時,不遠處的樹林裡。
沈銘收回邁出去的腳,輕輕歎了口氣。
差點被髮現。
他本來隻是想來看看這些小孩在乾什麼,看到他們在河邊挖石頭、扔石頭、一遍遍失敗、一遍遍重來,他忽然有點不想走了。
尤其是那個最後問出“怎麼把能浮起來的石頭變成能當橋墩的石頭”的小孩。
沈銘站在樹後麵,看著那群小孩。
有人歡呼,有人沮喪,有人蹲在河邊繼續挖石頭。太陽曬在他們身上,河水在他們腳邊流,那些失敗的、破碎的石頭扔得到處都是。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窯爐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叫周山的小孩,正蹲在河邊,手裡捧著一塊石頭,對著陽光看。陽光從石頭薄薄的邊緣透過來,照在他臉上,亮亮的。
沈銘笑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他忽然覺得,這個任務,比三千七百文值錢多了。
“不對,我感覺給石頭掏空心的方案還是不行,太耗費時間了。”
“那你說怎麼辦嘛?”
“造個大船,造個超級大船,能夠運得了大石頭的大船,然後到了指定位置,再把大石頭給推下去。”
“那橋造好之後,這個大船怎麼辦呢?”
“拆了當柴火燒呀。”
“你說橋為什麼一定要建在水上?”
“你不建在水上,你建在哪裡?建在天上嗎?”
“對呀,為什麼不能架在天上?這樣木板不就不容易爛了。”
“那你去做實驗唄,成功了就行,不成功就是不行。”
孩童們你一句我一句,彼此否決著彼此,彼此探討著彼此。
正午的烈陽,也無法阻止他們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