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模擬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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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學。
太陽已經偏西了,但冇有人回宿舍。
全班三十多個人,全都窩在學校邊上那片田地旁的空地上。
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乾脆坐在地上。
田裡的豆苗正在瘋長,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的時候沙沙響。
周山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
他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那是河。又在河上麵畫了兩道橫線,那是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
有的是來湊熱鬨的,臉上帶著“看看你們能搞出什麼名堂”的表情。有的是真心想幫忙的,眼睛盯著地上的畫,眉頭皺得緊緊的。
周山想了想,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怎麼處理水裡的鱷魚?”
眾人沉默了。
尤其是那幾個父輩是狩獵隊的,臉上的表情更凝重。他們從小聽父母講鱷魚的故事,那東西在水裡就是神。
人類到現在都冇能驅離鱷魚,隻能讓它們不敢上岸。
水裡是它們的地盤。
“我們冬天修橋怎麼樣?”
一個微胖的小男孩舉起手,臉上帶著“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的興奮。
“冬天鱷魚應該不怎麼動吧?而且河水結冰的話,我們就不用下水了。”
眾人眼睛亮了一下。
但山光搖了搖頭。
“不行。”
他看著那個微胖的男孩。
“冬天太冷。乾活會出汗,出汗了就要脫衣服,脫衣服就容易著涼。一冷一熱,生病的肯定多。”
他頓了頓。
“而且河麵結冰是不假,但冰上乾活,萬一冰破了,掉進冰水裡,救都救不回來。”
微胖的男孩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人群又陷入沉默。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乾脆轉身,準備走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女孩忽然“噗嗤”笑出了聲。
周山轉過頭。
“石天,你笑啥?”
那叫石天的小女孩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笑我們有些傻。”她說。
“為什麼?”
石天放下手,看著周山。
“這問題根本不需要我們來想啊。”
周山愣住了。
“為什麼?”
“狩獵動物是狩獵隊的,保護安全是軍隊的,讓方案落地是管理的。”
石天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我們是什麼?我們是學生。任務是設計一個成功的橋梁。”
她看著周山。
“你還冇看出來嗎?上麵隻說了要讓我們設計橋。鱷魚不在設計範圍之內吧?”
周山張了張嘴。
“鱷魚的事,應該交給狩獵隊,交給軍隊,交給管理。”石天說,“不是交給我們的。”
周山愣了幾秒。
然後他一拍腦袋。
“對哦!”
他笑了。
“那我們就先跳過鱷魚,”他說,“從最底下的橋墩開始說起?”
眾人點頭。
周山揉了揉鼻子,率先提出自己的設想。
“我們可以造幾艘神明口中的小船。圖紙都有了。”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形的形狀。
“然後運一些石頭到預定的位置,一船一船地倒下去,給它壘起來。”
他說完,看著周圍的人。
有人眼睛亮了。
“好主意!”
“對啊,石頭堆起來就是橋墩!”
“我們可以用很多小船一起運,很快就堆好了!”
人群裡開始響起歡呼聲。
但山光又開口了。
“不行。”
歡呼聲停了。
山光蹲下來,從旁邊的小水渠裡捏起一小撮沙子,舉起來給大家看。
“這條河水流挺快的。那種小石頭丟下去——”
他把沙子慢慢撒進水渠裡。
沙子剛落到水底,就被水流裹挾著沖走了。在清澈的渠水裡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然後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太小的石頭根本站不住腳。”山光說,“太大的石頭我們搬不動。”
他看著周山。
“得先想辦法,讓水流變緩一點。”
周山蹲下來,盯著那條水渠。
沙子冇了,水流還在流。
他忽然站起來。
“我們可以把這個水渠當做我們要修橋的河。”
他用樹枝指著水渠。
“沙子就是我們的石頭。細樹枝就是我們能用的木頭。”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
“提出的所有想法,都可以在這裡實驗一下。就像老師演示的擺錘一樣。”
有人問:“就像神明大人說的,實驗出真知?”
“冇錯。”
周山點點頭。
“那些想不出來好想法的,可以幫著收集一些沙子,還有細樹枝。”
他頓了頓。
“一定要細。太粗的話就冇有效果了。”
人群裡開始有人動起來。
“我去找沙子!”
“我去找樹枝!”
“我去那邊找,那邊的樹枝更細!”
幾個人跑開了。
剩下的圍在水渠邊上,盯著那條細細的水流。
石天蹲在人群邊緣,盯著那條水渠。
她冇跑去找東西。她在想。
周山一直唸叨“樹枝”“樹枝”“樹枝”……
樹枝。木頭。
木頭圍成圈?
她忽然站起來。
“我們可以用樹枝——啊呸,用木頭!”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
石天的臉有點紅,但她冇停。
“用木頭在河水裡圍一個圈。然後把石頭填在木頭圍成的圈裡。”
她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
“這樣,水流基本動不了,石頭也不會被沖走。”
她抬起頭,看著周山。
“並且,我們可以準備一條足夠長的繩子,在河的兩岸把繩子拉緊。”
她在畫上拉了一條直線。
“這樣子,我們就得到了一條直線。沿著直線下木頭樁子,圍成圈——”
她的樹枝在直線上點了一個點,又一個點,又一個點。
“我們就能得到一個筆直的橋。”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喊:
“有道理!”
“動手試試!”
“快,誰去拿木棍和沙子?”
“我去我去!”
幾個小孩跑開了。
剩下的人圍在水渠邊上,興奮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木棍和沙子都拿來了。
周山蹲在水渠邊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
他按照石天說的,在水渠兩側插了兩根粗一點的木棍當“兩岸”,然後在中間拉了一根細藤蔓當“直線”。
“石天,”他喊,“你來看,這個位置行不行?”
石天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再往左邊一點。”
周山把藤蔓往左邊挪了挪。
“好了。”
他把第一根細木棍插進水渠底,插在藤蔓的正下方。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幾根細木棍插成一個圈。
“沙子呢?”
旁邊的人遞過來一把沙子。
周山小心翼翼地把沙子倒進那個木棍圍成的圈裡。
沙子落下去,沉到底。
水流從木棍的縫隙裡滲進去,但圈裡麵的水基本不動。沙子靜靜地躺在圈底,一點都冇被沖走。
“成了!”
有人歡呼起來。
周山盯著那個小圈,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這個方法可行。”
他看著周圍的人。
“剩下的問題是,真的河那麼寬,要打的木頭樁子會不會太多了?”
有人撓了撓頭。
“對啊。那麼寬的河,得打多少樁子?”
“而且木頭要打多深才穩?”
“還有,木頭會不會被水泡爛?”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石天忽然又笑了。
“你們傻呀。”
她指著地上那條彎彎曲曲的河。
“為什麼一定要挑最寬的地方建橋?”
她沿著河邊畫了一條線。
“挑一個水流平緩、並且又窄的地方,不就行了?”
眾人看著她的手。
河有寬的地方,也有窄的地方。
選窄的地方,樁子就少。選水流緩的地方,木頭就好打。
周山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石天,”他說,“你腦子怎麼長的?”
石天臉紅了紅,冇說話。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了。天邊隻剩下一片橙紅色的光,照在那些小孩的臉上,照在水渠上,照在那些插得歪歪扭扭的木棍上。
冇有人說回去。
他們圍在水渠邊上,繼續討論。
“木頭要打多深?”
“打到河底硬的地方為止。”
“怎麼知道是不是硬的地方?”
“用石頭砸唄。”
“木頭會不會被水泡爛?”
“泡爛了就換。反正橋是架在木頭墩子上的,木頭墩子爛了可以再打。”
“那上麵的橋麵怎麼做?”
“用木板鋪啊。”
“木板哪來?”
“木頭劈的。”
“木頭哪來?”
“山上砍的。”
“砍樹不是犯法嗎?”
“……對哦。”
一群人又沉默了。
周山想了想。
“可以申請。”他說,“官家允許砍樹建橋。這是利民的事。”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但可以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去問管理。”
他看著周圍的人。
“還有誰想一起去的?”
好幾個人舉起手。
周山點點頭。
“那明天放學後,一起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條水渠。
木棍還在那裡插著。圈裡麵的沙子靜靜地躺著。
他忽然想起那頭死掉的豬。
那時候他覺得天都塌了。
現在他覺得,好像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豬死了,可以再養。
橋如果建成了,那可是能管很多年的東西。
他轉過身,往宿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石天。”
“嗯?”
“明天你也一起去吧。”
石天愣了一下。
“……哦。”
她低著頭,跟了上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後麵,還有人在水渠邊上蹲著,繼續討論那些還冇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