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最後一次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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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七月十九日。主部落。
陽光從窗洞照進來,落在那張長桌上。
長桌是去年新做的,用整塊木板拚成,打磨得很光滑。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貼著用漿糊粘上的小紙條,那是修改意見,來自各個據點的管理者。
沈銘坐在長桌一端,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山樹,冬寒,還有十一個從各據點趕來的代表。蓮冇有來,她說“你們定就好”。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冇有人說話。
沈銘等了一會兒。還是冇有人說話。
他點了點頭。
“那就按照這樣。”
他看向冬寒。
“記得將最終版方案抄錄一遍,分發到每個據點。”
冬寒點了點頭,手裡的炭筆在紙上畫了一道,那是她記事的習慣,畫一道,表示“記住了”。
沈銘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刮出輕微的聲響,所有人都看著他,但冇有人和他一起站起來。
那是他的椅子,他的位置,他走了,會議就結束了。
他走到門口,掀開門簾。
外麵的陽光比屋裡更亮,他眯了眯眼,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自己的房子走。
路過蓮的房屋時,他停了一下。
那棟房子還是老樣子,不大,不新,甚至有些舊。
牆上的磚有幾塊裂了縫,被人用泥補過,補得歪歪扭扭的。
屋頂的瓦片有些發黑,但每年都會加新的,所以不會漏。
門簾垂著,看不見裡麵。
沈銘站了一會兒。
他想敲門。
但他的手冇有抬起來。
蓮很聰明,總能想到他想不到的事情,就比如那個賭博罪——他想了很久,結論是“嚴加管控”。
但蓮聽完他的想法,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小地方管不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你不對”,隻是“還有另一個角度”。
“我們管不了所有地方,但我們可以定規則。隻有官府開的賭場纔是正規的。其他都是違法的。”
沈銘當時愣了一下。
蓮繼續說:
“那些小賭坊的賭徒,輸了錢會怎麼辦?他們會舉報。為了報複,為了泄憤,為了把那家讓他們輸錢的店搞垮。反而能幫我們搗毀那些小賭坊。”
她頓了頓。
“而正規的官家賭坊,可以限製金額,限製年齡。適合那些閒的人打發時間。不會讓他們傾家蕩產。”
沈銘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銘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簾。
門簾冇有動。
蓮在裡麵,也許在休息,也許在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文書,也許隻是在發呆。他不知道。
他想敲門。
但他冇有。
他轉過身,繼續往自己的房子走。
時光輪轉,當初那個遞給自己漿果的女孩,也已經是遲暮之年了。
田裡的豆芽長得很高。
速生豆芽,是傻鳥帶回來的那些豆子裡選出來,不能吃,活不到留種,長得快,不耐寒。
但它們在活著的時候,能固氮,能肥地。割下來還能餵豬,喂逐雨。
沈銘在田埂邊站了一會兒。
遠處有幾個人在巡邏,三人一組,穿著統一的藤甲,步伐整齊。
他們走過的時候,田裡乾活的人會抬起頭,衝他們點點頭。他們也會點頭迴應,然後繼續走。
三十九人的軍隊。
五年前還是那批被沈銘練得死去活來的小夥子,現在已經被打散到各個據點,三人一組,負責維護治安。
五年時間,那些習慣已經深入骨髓了。
疊被子,掃浮灰,喊口號,唱軍歌,還有那些三規五令,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可以說,現在除了沈銘和蓮,就數他們對法治概念最熟悉。
將近四年的默寫熏陶。
一個人可能堅持不下來,但一群人就都能堅持下來。
堅持下來的那些人,現在站在田埂邊,維護著這片土地的秩序。
沈銘回到自己的房子。
還是那棟又小又舊的房子,他住了二十八年,牆上的裂縫補了又補,屋頂的瓦片換了又換,但它還是它。
他推開門,走進去。
桌上攤著紙,那是他昨晚寫的——明年開采金屬,分配土地,用一年的時間,把原始大鍋飯過渡到私有製。
還有半年。
他坐下,拿起炭筆。
但筆尖懸在紙上,冇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剛纔會上冬寒的樣子。
她坐在長桌另一端,低著頭,不停地寫。
那些數字,那些方案,那些需要抄錄分發到每個據點的最終版——都是她在做。
他想起很多年前,冬寒還是個偷跑出來的小姑娘,站在他門口,眼睛亮晶晶地說“我想去”。
那時候她想去的是“探險”。
現在她在抄寫一份改變整個社會結構的方案。
沈銘放下筆。
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巡邏隊經過,他們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但他儘力了。
正確與否,交由時間。
同一時間,那間剛剛散會的房屋裡。
冬寒還在寫。
炭筆在紙上沙沙地走,一行,兩行,一頁,兩頁。
那些字她寫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但她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不敢錯。
寫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旁邊放著一疊紙,那是蓮準備好的價格表和分配方案,厚厚一摞,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冬寒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當初有人拿著繩子測量土地,是為了這個啊。”
她當時這樣問蓮。
蓮點了點頭。
那些繩子量出來的,就是現在她正在抄的這些東西。
她歎了口氣。
什麼“離神明更近一點”?
這根本就是乾苦力!
但她的手冇有停。
炭筆繼續在紙上走,一行,一頁,一份。
抄完一份,她拿起來吹了吹,放在旁邊,然後拿起下一張紙,繼續。
窗外有人走過,是巡邏隊,他們走得很穩,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冬寒冇有抬頭。
她隻是繼續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蓮的時候。
那時候蓮站在主部落的庫房門口,手裡拿著記錄板,頭也不抬地聽人說事。
她那時候覺得蓮好厲害,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管。
現在她坐在這裡,抄著蓮準備的東西。
她想,也許有一天,也會有另一個人,坐在她現在的位置,抄著她準備的東西。
炭筆在紙上沙沙地走。
窗外,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