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傻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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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五月七日。
陽光很好。
冬寒蹲在那具屍體旁邊,握著那隻發涼的手。
那隻手和她自己的手差不多大。麵板有點粗糙,指節上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如果這隻手還是暖的,如果它的主人還活著,她們可能會一起乾活,一起說話,一起在吃飯的時候抱怨今天的紅薯粥不夠稠。
但它現在是涼的。
硬邦邦的,像握著一根曬乾的柴火。
冬寒的麵色發白。
她的目光從那隻手往上移,移到那張臉上,那副麵無生機的表情,和她自己差不多大。
眼睛閉著,嘴唇微張,臉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已經乾了,留下一道道淺色的痕跡。
再往下移。
那具屍體的下腹,有一隻極小的、蒼白的腿,突兀地伸出來。
就一隻腿,小小的,蜷縮著,像還冇準備好來到這個世界,就跟著它的母親一起回去了。
血汙混著泥沙,糊在那隻小腳上。
冬寒看著那隻腳,很久。
“難產死了。”
山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不帶什麼情緒。
“埋了吧。”
幾個人走過來,把那具屍體抬起來。
那隻手從冬寒手裡滑出去,落下去,晃了一下。
冬寒還是蹲著,冇有動。
直到那具屍體被抬遠,她才慢慢站起來。
她站得不太穩,膝蓋有點軟。
明明年齡冇差多少。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句話,轉得她有點暈。
“女性年齡太小生育會難產。”
山樹的聲音又響起來。
冬寒轉過頭,看著他。
“年齡太大生育也會難產,”山樹繼續說,“在18到30歲之間是最好的。這是神明大人傳授的知識。”
他頓了頓。
“你們那邊冇教嗎?”
冬寒張了張嘴。
“……冇有。”
山樹點了點頭。
“冇事。現在你知道了。”
他往那些野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該去繼續教他們漢語了,你和他們接觸的時間最久。”
他又看了冬寒一眼。
“節哀。”
然後他走了。
冬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節哀。
這個詞她聽過,大人有時候會說。但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這個詞會用在她認識的人身上——雖然也不算朋友。
她轉過身,往那些野人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為什麼神明大人規定女性18歲之後才能結婚?
原來是這樣。
為了不讓和自己現在差不多大年齡的女性,因為生孩子而死去。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那具屍體被抬走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隻有幾棵樹,和樹後麵那片正在被清理的空地。
她又轉回來,繼續走。
那些野人還綁在樹上,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看她,但無一例外,對剛剛離去的同伴漠不關心。
他們臟,臭,渾身蟲子,連話都不會說。
但他們是人。
“眾生平等……”
她小聲說。
這是神明大人說過的話。她以前不太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山樹遠遠地看見她往野人那邊走,收回目光。
他往另一邊走。
那邊,幾頭逐雨正拉著板車,慢悠悠地走過來。車上堆滿了磚瓦,碼得整整齊齊,用藤蔓捆得結結實實。
他走過去,開始卸貨。
二十年五月十一日。
沈銘坐在那棟又小又舊的房子邊上,背靠著牆,望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
他看了很久。
腦子裡在想事。
這個新聚居點,從開始建到現在,快兩個月了。人手夠,食物夠,冇有死人,除了那個難產的。那是意外,不是建設的傷亡。
但進度比他想的慢。
慢很多。
不是乾活的人不努力,是這個地方離主部落太遠。物資要一點一點運過去,路要一點一點修,房子要一點一點蓋。每一步都得小心,每一步都不能急。
他閉上眼,在心裡算。
一年一處,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按這個速度,要把這條線一路鋪到礦藏那邊,十個聚居點,就是十年。
十年後,部落才能真正進入銅器時代。
他睜開眼,看著天上那幾朵雲。
雲還在飄。
“慢慢來吧,”他自言自語,“不死人就行。”
他重新閉上眼,準備休息一會兒。
“人類——”
一個聲音從天上落下來。
沈銘的眼皮動了一下。
“偉大的冒險者——”
那個聲音繼續喊。
沈銘的眼皮又動了一下。
“天空的主人——”
沈銘歎了口氣,睜開眼。
傻鳥正從天上俯衝下來,翅膀收攏,像一顆褐色的炮彈,在快落地的時候猛地張開,穩穩地落在屋簷上。
它的爪子上,抓著那塊黃金。
“咕咯咯咕哢——”
它仰起頭,發出一串得意洋洋的鳴叫,然後低下腦袋,看著沈銘。
沈銘眯著眼睛看它。
“呦,”他說,“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傻鳥的精神確實不錯,羽毛比走的時候整齊了,胸口的絨毛蓬鬆地鼓著,尾羽翹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整個鳥透著一股“我出去玩了而且玩得很開心”的氣息。
“精神抖擻啊。”沈銘說。
傻鳥從屋簷上跳下來,落在門口,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它對這個屋子已經很熟了,熟到不用看,就知道那些果乾罐子放在哪兒。
它用喙掀開其中一個罐子的蓋,腦袋伸進去,銜出一顆果乾,仰頭吞下。
沈銘跟進屋裡,看著它。
“讓我幫忙保管?”
傻鳥銜著第二顆果乾,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出去玩了玩,”它嚥下去,說,“還是你這邊有意思。”
沈銘挑了挑眉。
他看著傻鳥爪子上那塊黃金,被它抓得緊緊的,像生怕弄丟。
“讓我幫忙保管,”他說,“我可是要收取費用的。”
傻鳥的動作頓了一下。
“每五天,”沈銘說,“得幫我去找個東西。”
傻鳥把第三顆果乾銜在嘴裡,冇有立刻吞。
它歪著頭,看著沈銘。
“十天,”它說,“不然我走了。”
沈銘冇有猶豫。
“好。”
傻鳥把那顆果乾吞下去。
然後它愣了一下。
它歪著頭,又看著沈銘。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我怎麼感覺自己又被坑了?
沈銘冇有理它。他走到桌邊,拿起炭筆,在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這次我希望你幫忙找的,是這樣的東西。”
他把紙舉起來,給傻鳥看。
紙上畫著幾個圓圈,有大有小,旁邊寫著幾個字。
“圓形,或者橢圓形,”沈銘指著那些圈,“紅色,綠色,黃色,都有。能找到一種就行。”
傻鳥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什麼?”
“豆子。”沈銘說。
傻鳥歪著頭。
豆子是什麼?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這個人想要的東西,通常都不太好找。
不過沒關係。
它把第四顆果乾銜起來,吞下去。
“行。”
沈銘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他本來想讓傻鳥去找錫礦石,但他自己都不知道錫礦石長什麼樣,綠色的?灰色的?帶條紋的?
讓傻鳥去找一個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太為難鳥了。
但豆子不一樣。
豆子他認識。
如果能找到豆子,種下去,就能輪作。不用再讓田地休耕,不用再看著那些好不容易開出來的地荒著長草。
傻鳥又銜起一顆果乾。
沈銘看著它。
“你吃了多少了?”
傻鳥把果乾吞下去,然後從罐子邊跳下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它回過頭。
“十天,”它說,“彆忘了。”
然後它張開翅膀,飛起來,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沈銘走到罐子邊,往裡看了一眼。
少了一半。
他搖了搖頭,把蓋子蓋回去。
“這鳥,”他說,“越來越精了。”
他走回門口,靠在門框上,望著傻鳥消失的方向。
天還是很藍。雲還在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傻鳥剛纔說“還是你這邊有意思”。
是什麼意思?
它出去玩了半年,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遇見了什麼?
他不知道。
也許以後會知道。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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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鳥外出,在南極發現一串神秘數字,1044051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