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烈日彷彿要將人的靈魂都烤化,樹蔭下的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王淮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慄:
「周大俠,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但咱們陷陣營的命,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若是尋常的縣兵,躲在後麵放放箭、吶喊助威,生還的機率倒也不小。可是咱們……」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他苦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和周青身上的囚衣:
「咱們是炮灰。九死一生都算是老天爺開眼了。
也難怪縣令大人會許諾,隻要活著回去就能免去死罪,因為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周青靠在樹幹上,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即將麵對的不是生死修羅場,而是一場尋常的巡街。
他淡然問道:「具體有哪些危險?一道道說。」
王淮安嚥了口唾沫,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這其一,便是山寨門口的陷阱。
黑雲寨建在懸崖峭壁之上,唯一的上山通道是一條羊腸小道。
而在那小道之前,土匪們佈置了無數的拒馬、壕溝,甚至還有淬了毒的竹籤陣。」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大軍要攻山,這些妨礙縣兵走路的障礙自然都要拔除。誰去填平?
自然是咱們陷陣營去填!那些壕溝,很多時候根本來不及運土,督戰隊就會逼著咱們用屍體去填!
那黑雲寨的土匪也不是吃乾飯的,咱們在前麵拔拒馬、填陷阱,他們在上麵射暗箭。
縱使後麵有縣兵的弓弩手掩護,那也是用人命在往裡填,妥妥的九死一生!」
周青微微點頭,將這些地形和戰術暗暗記在心裡。
用人命填壕溝,這在歷朝歷代的攻堅戰中都是最殘酷、也最常見的手段。
趙安把他編入陷陣營,第一步就是想讓他死在填壕溝的路上。
王淮安見周青麵不改色,心中暗暗佩服,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關,就是滾木雷石。
等咱們用命填平了陷阱,好不容易把雲梯架到了寨牆下,下一步就是攻城。
咱們陷陣營,俗話說就是炮灰營,自然是第一個被逼著順著雲梯往上爬的。」
說到這裡,王淮安的聲音開始發抖:
「大俠,您想想,那黑雲寨居高臨下,敵人什麼滾木、雷石、滾燙的金汁,甚至還有密如飛蝗的箭雨,全都要往咱們身上招呼!
那幾十斤重的雷石砸下來,你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吃不住啊!」
為了增加說服力,王淮安湊得更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說道:
「要知道,王某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時候,認識一個金剛門的內門弟子。
那兄弟將一門叫《金背鐵布衫》的外家橫練武功練到了大成境界,修為也是實打實的一煉巔峰!
可結果呢?在一次剿匪的時候,吃了敵人一波箭雨和滾木,最後也是筋骨斷折,敗下陣來,差點丟了性命!」
王淮安嘆息道:「除非是真有神仙下凡,將那種頂級的橫練武功練到了傳說中的圓滿境界,否則在這等戰爭殺器麵前,豈能真的無視尋常刀劍和雷石?」
聽到這裡,周青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戲謔。
金剛門弟子?金背鐵布衫大成?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粗糙囚衣掩蓋的暗金色皮膜。
王淮安口中那傳說中不可能達到的「圓滿境界」,他不僅達到了,而且配合著二煉通力的強悍氣血,他的肉身防禦力早已超越了尋常的認知。
連縣令那灌了鉛、足以打碎骨頭的兩百記殺威棒都隻能在他身上留下一層血痂,黑雲寨的滾木雷石雖然兇險,但也絕非不可抵擋。
隻要護住頭顱和雙眼等軟肋,這第二關,他有十足的把握活下來。
周青心裡有了算計,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點頭道:
「除了這些,可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規矩?」
王淮安見周青聽得認真,便繼續傾囊相授:
「除了這兩道鬼門關,剩下的便是正常的短兵相接了。
大俠,您武功高強,但在這千軍萬馬的混戰中,千萬要注意躲著敵人的狠角色和精銳大部隊。
不要殺得太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殺得太狠容易被土匪群起而攻之。」
他極其熟練地傳授著戰場上的苟活經驗:
「留存體力,保護自己纔是第一位的。
在戰場上,殺了人就趕緊割下敵人的左耳,裝在袋子裡記下功勞。
這都是小功,能換點賞錢。」
王淮安頓了頓,眼神中突然爆發出一種狂熱的貪婪:
「不過,若是能第一個活著登上黑雲寨的城牆,那可就是『先登』之功!
那真是潑天的大功一件!就算是咱們陷陣營這等戴罪之身,除去免掉死罪之外,還能得到縣衙的重賞,甚至能直接被提拔為軍中的將校,從此平步青雲!」
「先登……」周青咀嚼著這兩個字,想起了縣令趙安在公堂上丟擲的那個陽謀。
趙安算準了周青絕不可能先登,因為沖在最前麵的,往往死得最快、最慘。
聊了一陣,短暫的午休時間結束了。
「都給老子起來!繼續趕路!」督戰隊的皮鞭再次在空氣中炸響。
囚犯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再次踏上了征途。
這一次,周青的待遇發生了變化。
似乎是督戰隊得到了上麵的特殊關照,兩名麵色兇狠、手持鋼刀的軍官一左一右地緊緊跟在周青的身側,眼神如同毒蛇般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其中一名軍官冷笑著扔給周青一根粗糙的木槍。
槍頭甚至沒有鐵簇,隻是將木頭削尖,在火上烤得微微發黑變硬。
「拿著!這是你的兵器。」
軍官惡狠狠地說道,「到了紮營的時候,別想著歇息。你們這些陷陣營的,空餘時間都得去附近的林子裡伐木頭、撿柴火,給大軍燒火做飯!」
周青握住那根簡陋的木槍,感受著木質的粗糙,沒有反駁,隻是順從地將木槍扛在肩上。
兩名軍官見他如此「識相」,冷哼了一聲,繼續催促隊伍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