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水縣死囚牢內依舊昏暗潮濕,牆壁上的火把發出畢剝的燃燒聲。
周青盤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結束了一整夜的《梵音吐納》。
他剛剛睜開眼,牢房外便傳來了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
鐵鎖鏈嘩啦作響,厚重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間湧入這方狹小的空間。
兩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差役大步跨了進來。
他們手中拿著沉重的精鐵鐐銬,眼神中帶著一絲敬畏與掩飾不住的凶狠。
「縣令大人升堂,提審罪犯周青!」領頭的差役厲聲喝道。
周青冇有反抗,任由兩人一左一右將他架起。
沉重的鐐銬鎖死了他的手腕與腳踝,冰冷的鐵器貼著溫熱的麵板,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兩名差役的押解下,一步步走出陰森的大牢,走向那座決定生死的縣衙大堂。
穿過冗長的連廊,初升的朝陽灑在青石板上,卻驅不散周青周身的寒意。
大堂外,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堂外隱隱傳來百姓的喧鬨聲,那是白水縣的民眾在為昨日菜市口的驚天一刀而沸騰,但這些聲音被一層層重甲護衛死死擋在縣衙之外。
「威——武——」
伴隨著衙役們低沉冗長的呼喝聲,水火棍齊刷刷地杵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震響。
周青被押上大堂,他站定身姿,脊樑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下,縣令趙安端坐在公案之後。
他今日穿戴整齊,官服上的雲雁圖案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趙安的麵容冷峻,眼神如刀鋒般銳利,死死盯著堂下的周青。
在趙安的左側,赫然坐著昨日在菜市口出麵周旋的縣丞錢三石。
錢三石手裡依舊盤著那兩枚核桃,麵帶似有似無的微笑,眼神卻深邃如淵。
右側則是低眉垂目的主簿,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而在下首的書案旁,掌管錢穀的李師爺李雲鶴正襟危坐,握著毛筆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啪!
趙安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大堂內嗡嗡作響。
「罪犯周青!」
趙安厲聲暴喝,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
「你身為本縣捕快,知法犯法,當街襲殺上官,更在眾目睽睽之下攀咬本官,意圖顛覆朝廷命官之威嚴!
此等謀逆大罪,你可知罪!」
麵對這泰山壓頂般的官威,周青的神色冇有泛起絲毫波瀾。
他迎著趙安那欲擇人而噬的目光,聲音平緩卻擲地有聲:
「縣令大人明鑑,罪犯所殺之人,並非什麼上官,而是構陷鄭丹青鄭大人的罪臣,是草菅人命的國賊。
至於攀咬大人之說,更非罪犯憑空捏造。
昨日菜市口,成百上千的百姓親耳所聽,那是刑房司吏劉顯與其子劉慶在臨死前親**代。
他們供認,十年前正是受了大人您的指使,才將戰敗之罪強加於鄭大人頭上。請縣令大人明察秋毫。」
「一派胡言!」
趙安怒極反笑,猛地站起身來,指著周青的鼻子罵道,「你分明是為自己報私怨,卻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以本官看來,你和那劉慶同在快班,分明早已有恩怨糾葛。
你藉機生事,當街行凶,簡直是無法無天!」
趙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慌亂,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公案上,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
「至於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所為,乃是為了給鄭丹青還去冤屈,當真是天大的笑話!
十年前妖魔攻城,鄭丹青貪功冒進,致使一百三十八名精銳縣兵慘死城外,此事證據確鑿,早有定論!
是非恩怨,自有本官與大元律法裁定,如何輪得到讓你一個小小捕快,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公報私仇!」
周青眼簾微垂,語氣依舊毫無起伏:
「既然大人說自有裁定,那麼敢問縣令大人,您可是還了鄭大人的冤屈?
那個拿著您親筆出兵文書的跛足馬伕,如今又在何處?」
聽到「馬伕」二字,趙安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鄭丹青一事,已經蓋棺定論!」
趙安的聲音變得無與倫比的冰冷,「至於劉顯父子,分明是被你這等狂徒嚴刑逼供,在刀刃加頸之下胡言亂語,如何做得了數!
你恐怕是被些市井虛言誆騙,竟然喪心病狂襲殺上官。
當真是藐視王法,罪孽深重!本官就算今日當場判你一個斬立決,也絕無任何人敢說半個不字!」
就在趙安準備直接下令畫押定罪之時,一直沉默盤核桃的縣丞錢三石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稟縣令大人。」
錢三石微微拱手,臉上掛著那副溫吞的笑容,「如今縣衙之外,民間對此事議論紛紛,百姓群情激憤,十分看重此案的真相。
周青當街殺官固然罪無可恕,但這案子隻怕牽扯頗多,背後隱情複雜。
後續的卷宗還要遞交州刺史大人案頭,若是倉促定罪,隻怕難以服眾。
依下官之見,需得仔細盤查清楚,此人究竟為何作案,而那劉顯父子死前的口供,又是否真有其事。」
趙安的嘴角猛地一抽,目光陰鷙地掃向錢三石。
他怎麼敢真的查清楚?一旦重查,十年前的舊案就會被翻個底朝天,他趙安的烏紗帽乃至項上人頭都保不住。
眼見鄭丹青的案子好不容易隨著其死在獄中而壓了下去,如今若是為了一個周青再將此案翻來覆去查一遍,很多東西絕對兜不住。
趙安肯定不能同意錢三石的話,但錢三石搬出了民間輿論和州刺史,直接卡住了程式的死穴。
此案如今確實牽扯極大,強行斬首必然會落人口實,被錢三石一派抓住把柄上報州府。
趙安思索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既然不能直接殺,那就讓他生不如死,屈打成招!
啪!
驚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罪犯周青!」趙安身體前傾,猶如一頭髮怒的惡狼,「本官最後問你一次,如今真相清晰,你認罪不認!」
周青抬起頭,目光毫不退避地直視趙安,聲音在這壓抑的大堂中迴蕩:
「是非真假,劉顯父子早已當街招供。
縣令大人若要真相,大可細查。」
「大膽!罪犯竟如此猖狂,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趙安猛地抓起案頭的一把紅頭簽,狠狠擲在地上,怒吼道:
「來呀!打他一百殺威棒!給我狠狠地打,殺殺這狂徒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