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死囚大牢,寂靜得隻能聽見老鼠啃食朽木的細碎聲響。
周青正沉浸在梵音吐納的玄妙境界中,體內的真氣如同一條溫熱的溪流,迴圈往復地沖刷著周身的經脈與血肉。
突然,一陣沉重的鐵門開啟聲打破了地下的死寂。
「出來。」
外麵傳來一聲粗獷的叫喚,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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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隱晦的精光。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翻湧的真氣壓回丹田,隨後自覺地站起身來。
兩名獄卒麵無表情地走過來,開啟了牢門。
他們並冇有像對待其他死囚那樣推搡叫罵,隻是默默地檢查了一下週青手腳上的枷鎖鐐銬,然後示意他跟上。
沉重的鐐銬拖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青跟在獄卒身後,穿過一條長長而昏暗的走廊,來到了大牢前段的一間刑訊室。
刑訊室裡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帶著倒刺的皮鞭、燒得通紅的烙鐵、夾手指的拶子,上麵都殘留著暗黑色的血跡。
然而,此刻坐在這間充滿血腥味屋子中央的,並不是麵目猙獰的劊子手,而是一個周青最不想在這種地方見到的人。
一位身穿素雅白裙的女子。
她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桌旁,身形顯得有些單薄,眼眶通紅,雙手緊緊交織在一起,指關節微微發白。
「一炷香時間。」
領路的獄卒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後十分識趣地退出了刑訊室,並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周青站在原地,看著油燈下那張熟悉而憔悴的麵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步走到桌前坐下,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娘……我給家裡闖禍了。」
坐在對麵的,正是周青的母親,李白芷。
聽到兒子這聲低喚,李白芷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嚴厲地訓斥,隻是紅著眼睛,目光顫抖著上上下下打量著周青,看著他那身沾滿血汙的囚服,看著他手腕上被鐐銬磨出的紅印。
「李師爺都和我說了。」
李白芷的聲音很柔,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心疼,「他說,你為了給那位鄭大人洗刷冤屈,當街殺了三個上級官吏……」
周青不敢抬頭看母親的眼睛,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低聲道:
「娘,你罵我吧。是我不孝,好不容易讓您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又把天給捅破了。」
李白芷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覆在周青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痕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族長可擔心你了,從聽到訊息開始,就在正廳裡來回踱步,一直冇睡著。」
李白芷輕輕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周青終於抬起頭,瞧著女人那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和眼下深深的烏青,心中猛地一酸:
「娘,你也冇睡。看著氣色很不好。」
女人聽到這話,眼角掛著淚,卻強行扯出一抹笑吟吟的模樣,柔聲道:
「若是我家孩子平平安安地躺在自己房裡,娘便睡得安穩。你在這陰冷的大牢裡生死未卜,娘怎麼閉得上眼?」
周青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反握住母親的手,低聲道:
「娘,我曉得了。下次……不會了。」
「你還想有下次?」
李白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語氣中卻滿是無奈與悲涼,「這麼大的事情,當街斬殺朝廷命官,連李師爺那樣的大人物,昨晚在家裡急得直拍桌子,都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說完,李白芷抿了抿嘴,目光落在周青那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有驕傲,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
她喃喃自語般說道,隨後從身旁的包袱裡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青色長袍,「為娘這幾天趕工,給你做了件衣服。
想著你如今當了差,總得有幾身像樣的便服......」
周青看著那件針腳細密的衣服,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李白芷將衣服推到周青麵前,柔聲道:
「我來的路上,這大牢裡的獄卒聽說我是來看你的,不僅冇有為難我,反而都偷偷替我感謝你。
他們說,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替白水縣除了一大害。」
她頓了頓,眼淚再次滑落:
「我的孩子做了一件大好事,成了老百姓口中的大英雄。
這自然是極好的。可是……可是娘不想要什麼英雄啊。
娘隻想要他平平安安地生活,娶個媳婦,生個胖娃娃,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
聽著母親這番發自肺腑的泣訴,周青低下頭,隻能像個做錯事的木偶一般,僵硬地點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母親這份沉重而純粹的愛,他心中的那份大義,在母親的眼淚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給你帶了些飯菜,都是你愛吃的。
在裡麵別餓著了,吃飽了,纔有力氣扛過去。」
李白芷將一個精巧的食盒放在桌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時辰到了。
門外的獄卒輕輕敲了敲門。
李白芷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兒子最後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永遠刻在心裡,隨後捂著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匆匆轉身走出了刑訊室。
周青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新衣和食盒,久久未動。
片刻後,他被獄卒重新帶回了那間陰暗的牢房。
「哐當」一聲,鐵門重新鎖上。
就在周青準備回到茅草鋪上時,之前領他出去的那名獄卒並冇有立刻離開。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裡冇有其他人後,從背後拿出一個大號的食盒,順著鐵柵欄的縫隙遞了過來。
「可是刀斬劉顯那狗東西的周大俠?」
獄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敬畏。
周青抬起頭,借著走廊裡微弱的燈光,看了這名獄卒一眼。
對方年紀不大,臉上有著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是我。」周青平靜地回答。
聽到確認,這名獄卒麵色瞬間變得無比感激,他竟隔著鐵柵欄,朝著周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周大俠仗義出手,斬了那幾個狗官貪官!」
獄卒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劉顯父子仗著手裡的權勢,平日裡冇少剋扣我們這些底層兄弟的例錢,甚至還強占了我兄弟的田產,逼得他家破人亡。
我們敢怒不敢言,若不是周大俠您替天行道,我們這輩子恐怕都看不到他們伏法的一天!」
周青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年輕人,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滄桑:
「別學我這樣。衝動解決不了所有問題,隻會把自己搭進去。
回去多陪陪家裡人,好好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獄卒愣了一下,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