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縣衙,後院偏邸。
正值未時,陽光透過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樹的繁茂枝葉,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錢三石背著雙手,邁著四方步踱入自己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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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換了一身常服,雖無官威,但那佈滿褶皺的眼角卻透著藏不住的喜色。
他頗為高興地哼著不知名的地方小曲兒,曲調悠揚婉轉,帶著幾分戲謔。
平日裡看著總覺得有些雜亂的花花草草,今日落在他眼裡,竟是格外的順眼。
他甚至彎下腰,用那雙常年握著硃砂筆的手,輕輕掐去了一片枯黃的牡丹葉。
「大人好興致。」
院門處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李雲鶴一襲青衫,神色匆匆地跨過門檻。
他看著正在擺弄花草的錢縣丞,眉頭微蹙,快步走到近前。
錢三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
「進來吧,怎麼,外頭的事情安排妥當了?」
李雲鶴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錢大人,如今我那遠侄可是關押在死囚牢裡。那可是當街斬殺朝廷命官的死罪!
您在這兒賞花弄草,可有什麼救他的法子?」
錢三石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還在想呢。」
李雲鶴聞言,忍不住嘀咕出聲:
「我那侄子,以後也是給您辦事的一把好手,更是咱們李家和周家搭橋的樞紐。
他如今命懸一線,怎麼錢大人您瞧著……竟這般高興?」
錢三石放下茶盞,斜睨了李雲鶴一眼,似笑非笑道:
「是不是又在肚子裡編排什麼壞話罵我呢?」
李雲鶴連連搖頭,拱手道:
「下官不敢。隻是那周青實在莽撞,為了鄭丹青那麼個冥頑不靈的倔骨頭,竟然當街襲殺上官。
哪怕劉顯父子罪大惡極,這也是犯了國法的大忌。這事情,實在是太難辦了。」
說到此處,錢三石忽然撫須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暢快。
他指著李雲鶴,搖頭晃腦道:
「難辦?是難辦。但這年輕人,殺得是真漂亮!真他孃的漂亮!」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盞嗡嗡作響:
「劉顯那條老狗,仗著於露和趙安的勢,這些年在六房裡飛揚跋扈,連本官的條子都敢陽奉陰違。
周青這一刀,斬的哪裡是劉顯的腦袋,那是活生生剁了趙安的一條胳膊!」
李雲鶴憂慮不減,眉頭幾乎鎖成了一個川字:
「痛快是痛快了,可是如此重罪,隻怕咱們怎麼撈,最後都是個死局。
若周青死了,咱們豈不是白高興一場,還平白折損了一員猛將?」
錢三石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酷。
他盯著院牆外那片屬於縣令籤押房的飛簷,沉聲道:
「慌什麼?我方纔賞花,就是在想法子。」
李雲鶴眼睛一亮,急切道:「可有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冇有,但有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路子,隻是還不算太成熟。」
錢三石站起身,走到李雲鶴麵前,神色變得極其嚴肅,壓低聲音吩咐道:
「你現在立刻去辦一件事。拿上銀子,去城裡的茶樓、酒肆、勾欄瓦舍,把那些說書的、唱曲的、閒漢潑皮全都給我招呼一頓。」
李雲鶴凝神靜聽。
「把今日菜市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傳出去。
就說縣衙捕快周青,於菜市口怒斬劉顯、劉慶父子。
這父子二人死前親口供述,參與構陷了十年前的抗妖英雄鄭丹青,甚至將其在獄中活活勒死。
讓全城的民眾,都好好討論討論這樁駭人聽聞的冤案!」
錢三石豎起兩根手指,眼神銳利如鷹:
「有兩個重點,你必須給我死死釘在老百姓的腦子裡。
第一,要說周青碧血丹青,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要把他之前為了救族兄周明遠,孤身闖血狼幫,身披八創才勉強救回族兄的事跡,給我往大了吹!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周青是個重情重義、為民除害的俠客!」
「第二,」錢三石的聲音更低,卻透著刺骨的寒意,「要說司吏劉顯、班頭劉慶的背後,有典史於露的參與。
記住,千萬不要提咱們那位縣令大人趙安的名字。一個字都不要提。」
李雲鶴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他稍作思量,瞬間明白了錢三石的毒辣用意。
不提縣令,是因為縣令乃是一縣之主,直接把火燒到他身上,趙安必然會狗急跳牆,動用一切武力鎮壓。
而隻提典史於露,則是剪除趙安羽翼的鈍刀子割肉。
老百姓的想像力是無窮的,越是不提縣令,在劉顯和於露都被牽扯進來的情況下,老百姓越會往縣令身上猜。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輿論裹挾。
李雲鶴深吸一口氣,由衷地點頭道:
「好法子。以民意倒逼官威,錢大人當真妙計!」
錢三石冷笑一聲,揮袖道:
「那還不快去!晚了,趙安那邊的狗腿子可就要封口了。」
李雲鶴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與此同時,縣衙前院的縣令籤押房內,氣氛卻壓抑得彷彿凝固了的冰水。
屋內的光線昏暗,厚重的窗欞將午後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麵。
縣令趙安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極深的溝壑。
他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聽著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的嘈雜聲,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緒愈發濃烈。
他方纔在後堂歇息,本以為鄭丹青一死,這樁壓在他心頭十年的大石終於可以徹底粉碎。
可還冇等他睡熟,就被隨從驚慌失措的稟報聲吵醒。
周青,一個區區快班的底層捕快,竟然當街把六房司吏和快班班頭給剁了!
「莫非真出了什麼岔子?」
趙安心中暗道,握著茶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恐慌,衝著門外喝道:
「來人!去外麵聽聽,那些賤民到底在吵鬨些什麼?速去速回!」
兩名親信衙役戰戰兢兢地領命而去。
不多時,衙役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跪在書案前,連聲音都在發抖:
「稟……稟大人。外麵都在傳,快班捕快周青,於菜市口斬首了劉顯、劉慶父子。
那父子二人死前當著上萬百姓的麵供述,說十年前是……是大人您下的令,他們還承認參與構陷了鄭丹青,並在獄中將其勒死。」
趙安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汝窯茶盞瞬間被他捏出了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