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沒有拔刀,也沒有怒吼。
他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直到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才邁開僵硬的腳步,奔入那扇敞開的牢門。
穿過潮濕陰冷的甬道,刺鼻的血腥味和陰潮味混合在一起,直衝腦門。
盡頭的死囚牢房外,已經圍了幾個獄卒。
一名背著木箱的老仵作正在裡麵忙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周青停在柵欄外,直直地看著前方。
一具蒼老的軀體懸於粗糙的木樑之上。
鄭丹青的脖頸被粗草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紫黑色的淤血在傷口邊緣凝結。
屍體被放下來平躺在草蓆上,胸口已經沒了起伏,但周青能感覺到,那具殘軀還有餘溫,死了絕對不超過半個時辰。
周青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分明已經迎來了轉機,那個拿著文書的跛足老兵已經在大堂上翻了案,分明隻差最後一步,就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卻又在轉瞬之間,一切戛然而止。
他瞧著鄭丹青那雙死死閉合的眼睛,又注意到老人那滿是老繭的指甲縫裡,深深嵌著許多木屑和草繩的碎纖維。
那是人在極度窒息時,本能地想要扯開脖子上的繩索,絕望抓撓留下的痕跡。
被勒死的時候,恐怕很痛苦吧。
周青沒有說話,隻是默默退後半步,對著那具草蓆上的屍體,深深地做了一個長揖。
身旁的兩個獄卒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壓低聲音討論起來。
「真沒想到,這老頭平日裡看著悶聲不響,骨子裡竟是這麼個狠毒的人。」
「誰說不是呢,十年前害死咱們縣裡一百三十八個縣兵,那可都是家家戶戶親娘養大的孩兒,就這麼被他貪功冒進給糟蹋了。
如今畏罪自殺,也算是老天開眼。」
周青聽著這些刺耳的言語,沒有反駁。
他轉身走入無邊的夜色。
……
另一邊,縣衙內院的一間暖閣裡。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縣令趙安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極品的雨前龍井,熱氣氤氳了他那張儒雅卻透著陰鷙的臉龐。
劉顯三人恭敬地立在下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事情辦得如何?」
趙安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聲音不疾不徐。
劉顯上前一步,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回大人,鄭丹青那個狗雜種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大人可以放心了。」
趙安微微點頭,將茶盞擱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就好。」
趙安的目光透過窗欞,看向外麵漆黑的夜空,「既然鄭丹青死了,這樁拖了十年的案子,終於可以塵埃落定了。」
他思索了一陣,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們去查一下,衙門內外,有沒有和鄭丹青走得近的,或是可能生事的人。列個名單過來報我。」
趙安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機,「若是實在麻煩,設法除掉。避免日後再生事端。」
「還有那個拿著文書的馬夫,也一併處理了。」
劉顯三人齊齊躬身:「下官明白。」
趙安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卷宗:
「明日早上,本官就升堂審案,將此案徹底蓋棺定論。
將十年前那筆糊塗帳,徹底釘死在鄭丹青的棺材板上。」
他轉過頭,看著劉顯:
「你連夜下去散佈流言,就說鄭丹青畏罪自殺。
且疑似妖魔臥底,當年爬到典史的位置,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重創我人族。明白嗎?」
「大人英明!」劉顯深深拜下。
……
周青回到快班小樓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坐在自己那張簡陋的硬板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力氣,失魂落魄,全無精神。
老舊的油燈在桌上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同屋的於練剛巡夜回來,解下身上的皮甲,看著周青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周兄,不然你明日告個假,休息一天吧。你從大牢回來就一直坐在這發呆。」
於練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聞言,周青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明亮的眸子裡此刻布滿血絲。
他接過水杯,卻沒有喝,隻是盯著水麵泛起的漣漪,聲音沙啞地問道:
「於兄,你覺得鄭丹青這案子,究竟怎樣?」
於練拉過一張長凳坐下,想了想,眉頭微皺:
「要說疑點,確實還有許多尚未清晰。
那個跛足老兵拿出的文書,若是真的,那這案子可就通天了。不過……」
於練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既然鄭丹青已經畏罪自殺,這兩天應該就能結案了。
死無對證,上麵怎麼說,就是什麼。」
於練看著周青的眼睛,思索道:
「無論真相如何,那位昔日的典史大人,以後恐怕是要遺臭萬年了。
被定在史書上,遭到萬人唾棄,永世不得翻身。」
周青聽到這裡,緊皺眉頭,牙關咬得死緊。
他低著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鄭丹青在死囚牢裡摸著那些孤兒的臉,叮囑他們好好活下去的畫麵。
一個為國血戰、救下三十二個孤兒的英雄,最後落得個妖魔臥底、遺臭萬年的下場。
這世道,何其可笑。
於練又自顧自地說了會兒話,見周青不答,便搖了搖頭,起身準備離開去洗漱。
「於兄。」
忽然,周青抬起頭,叫住了他。
「嗯?」
周青盯著桌上的油燈,火光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龐,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我有個問題請教你。
若是捕快殺死上官,將會如何?」
於練身子猛地一怔,旋即瞳孔瞪大,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周青。
他快步走回來,一把按住周青的肩膀,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你瘋了?!別說殺上官,哪怕隻是殺死同僚,也會被革職、打仗棍,受幾年牢獄之苦,且以後永不錄用!如果情節嚴重,更是會吃些酷刑,甚至斬首!」
於練死死盯著周青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心底的瘋狂:
「如果殺的是上官,縱使不會株連九族,那也是定斬不饒!」
周青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於練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警告道:
「周兄,我雖不知你為何突然問這個,也不知事情緣由。但我真心勸你一句。」
「城南周家可算不得什麼名門大族,你能謀得這一份捕快的差事,算不得簡單。
若是丟了這層官身的皮,許多修煉的資源,你在外麵可是極難拿到的。」
於練拍了拍周青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
「周兄你天賦異稟,羅漢拳打得那般出彩,日後說不定能練成一方武道宗師。
然而,若隻有勇武,縱使你開宗立派,又如何比得了身在朝廷?」
為了打消周青那可怕的念頭,於練舉例道:
「天下第一武道高手,乃是當今楚王。
然而即便是他那般通天徹地的人物,也要受到朝廷製約,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我等小門小戶出身的人,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不多,需得自行把握。
切莫為了一時意氣,自毀前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