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快班歇息的小樓,周青找到正在擦拭石鎖的於練,說道:「於兄,我今夜打算找個值更的活兒,你看什麼合適?」
於練停下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是城南周家的少爺麼?每個月領著那麼豐厚的資源,竟也缺值更這點碎銀錢?」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青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
於練擦了擦汗,說道:「你要是真想值更的話,便去夜巡吧,我直接在冊子上給你報備就行。」
周青問道:「這事兒不需要找班頭定奪麼?」
於練搖了搖頭,撇嘴道:「班頭下午就被他父親劉大人叫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周青一愣,又是這個劉大人。
他想了想,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低聲問道:「於兄,這快班的劉班頭,和壯班的徐班頭,兩人關係如何?」
於練四下看了一眼,湊近說道:「關係自然極好。聽說壯班的徐班頭,也是跟著劉司吏那一脈混飯吃的。」
周青目光微凝,追問道:「哪一脈?」
於練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什麼禁忌:
「劉司吏的背後,自然是當今的於典史!
十年前,鄭典史因為那場大敗被罰下,縣令大人便提拔了於典史上來接任。
於典史上位後,順手提攜了劉顯做刑房司吏。
可以說,於典史是縣令大人麵前的紅人,後台穩得很。
劉顯父子和徐蠻,都是替他辦事的鐵桿心腹。」
周青將這些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牢牢記在心裡。
......
夜半子時,白水縣城早已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周青結束了夜巡的值更,再度來到了縣衙大牢門前。
按照白天的約定,他找到了那個收了銀子的獄卒。
獄卒警惕地四周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後,才悄悄開啟了沉重的鐵門,示意周青和孩子們趕緊進去。
「記住,隻有一刻鐘!」獄卒壓低聲音警告道。
周青微微點頭,帶著六個孩子走進了大牢。
深夜的牢房比白天更加陰森恐怖。
兩側的牢籠裡,犯人們大多已經歇息,偶爾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和鐵鏈拖拽的聲響。
牆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詭異。
孩子們緊緊抓著周青的衣角,都安安靜靜的,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惹出什麼麻煩。
鄭丹青作為重犯,被關押在大牢最深處的死囚區。
周青領著孩子們沿著潮濕的石板路一直往裡走。
越往裡,光線越暗,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越發濃重。
就在他們即將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到達鄭丹青的牢房時,前方突然傳來了交談的聲音。
周青腳步一頓,立刻抬手示意孩子們停下,自己則貼著冰冷的牆壁,悄悄探出半個身子看去。
隻見最深處的牢房外,站著三個人影。
其中一人,正是今天白天不見蹤影的快班班頭劉慶。
另一人身材魁梧,背著一把寬背大刀,正是壯班班頭徐蠻。
而站在兩人正前方的,是一個身穿錦緞長袍、麵容沉穩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眉宇間與劉慶有幾分相似,顯然就是刑房司吏——劉顯。
這三人,竟然深夜避開眾人的耳目,來到了死囚牢房。
牢房內,鄭丹青虛弱地躺在鋪著爛草的地上。
他白天的傷口沒有得到任何醫治,背上皮開肉綻,鮮血已經凝固成了暗黑色,整個人彷彿隻剩下了一口氣。
劉顯背負著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老人,語氣中帶著幾分偽善的惋惜:
「鄭大人,你這又是何苦呢?為何到了這般田地,還如此頑固不化?
莫非,你真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威風凜凜的典史大人麼?」
鄭丹青沒有動彈,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劉顯見狀,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份寫滿字跡的供狀,扔在牢門前:
「把字簽了,畫個押,承認當年是你貪功冒進,不聽縣令號令私自出城。
隻要你認了罪,我保證讓你走得痛快些,免受這皮肉之苦。」
鄭丹青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透過淩亂的白髮,看著地上的供狀,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地說道:
「老朽若是簽了這妄言亂語的東西,豈不是真的為禍蒼生,讓真正的罪人逍遙法外?」
劉顯聞言,臉色驟然一沉,厲聲喝道:
「你這廝死到臨頭,還要攀咬縣令大人和於典史!當真是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鄭丹青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那雙蒼老的眼眸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十年前妖魔攻城,那是何等大事!
我一個小小典史,若是沒有縣令大人的親筆文書,豈能輕易號令全城的一百多名縣兵出城?」
他冷冷地盯著劉顯:
「自然是受了縣令大人的文書,命我出城追擊!
隻可惜,某奉命追殺,卻中了妖魔的圈套,能活著出來已然是萬幸。」
劉顯眼角抽搐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處,他大聲喝道:
「既然你說有文書,那文書何在?!拿不出證據,你就是抗命不遵!」
鄭丹青重新閉上眼睛,喘息著說道:
「出城不過一個時辰,便中了妖魔圈套,我等血戰不退,不幸遺失,如何去找文書?
或許……在我那些戰死的親衛,那斷後的縣兵屍骨身上,還能找回當年那張染血的文書吧。」
劉顯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陰冷所取代。
他眼珠子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鄭大人,你年紀大了,一死百了,倒也乾淨。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麾下濟善堂裡收養的那六個孩子,又該如何?」
此言一出,鄭丹青的身軀猛地一顫。
劉顯敏銳地捕捉到了老人的反應,繼續施壓道:
「你若是乖乖畫押,我權當不知道那幾個小孽種的存在。你若是不識抬舉……」
鄭丹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懼,閉著眼睛說道:
「他們自有去處,不勞劉大人費心。」
說出這句話時,鄭丹青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昨晚在庫房裡,那個年輕捕快的身影。
那個叫周青的年輕人,倒是個難得的善心之人。
他後來向人打聽過,此人不過是城南周家的一個沒落旁支,卻敢為了族兄的性命,單槍匹馬捨身殺入血狼幫,一番血腥搏殺,硬是救回了人質。
這樣重情重義、有膽有識的年輕人,倒是個可託付孤兒的良人。
隻可惜,自己卻沒有機會教他一招半式,這成了老人心中最後的一絲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