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站在人群後方,愣愣地看著大堂台上。
縣令大人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麵沉如水,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
「堂下罪犯鄭丹青,你可知罪?!」
縣令厲聲喝道,官威十足。
大堂正中,鄭丹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垂垂老矣,身軀佝僂得如同風中的殘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周青看著他,覺得他似乎比起昨晚在庫房時,又蒼老了十歲。
麵對縣令的威逼,鄭丹青沒有抬頭。他喃喃自語著什麼,哆哆嗦嗦的嘴唇開合了幾下,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隻是靜靜地低下頭,脊樑卻挺得筆直,顯然不打算說出任何妥協的話語。
縣令見狀,勃然大怒,氣極反笑:
「好個頑固不化的老匹夫!拒不認罪?來呀!上殺威棒,給我狠狠地打!」
左右兩旁的快班差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鄭丹青按倒在地。
兩根粗大的水火棍高高舉起,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地砸在老人單薄的背上。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每一棍落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肉碰撞聲。
整整打了四十棍子。
鄭丹青背上的灰色長衫早已被鮮血染紅,皮開肉綻,觸目驚心。
然而,從始至終,這位老人竟然一聲不吭。
他眸光垂下,死死咬著牙關,硬生生扛下了這足以要了普通人半條命的酷刑。
打完之後,鄭丹青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整個人癱軟在血泊中。
縣令冷眼看著堂下的慘狀,一揮衣袖,冷冷說道:
「先將罪犯拿入大牢中嚴加看管。明日再審!退堂!」
周青撇開眼去,雙拳在袖中不自覺地握緊,骨節泛白。
今天本來是約好跟徐蠻學刀的日子,但現在距離值更結束還有些時辰。
周青心情沉重,索性先回到了周府偏院,用冷水洗漱了一番,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剛換好衣服,院門便被輕輕敲響。
是老管家周福。而在周福的背後,還怯生生地跟著六個孩子。
正是鄭丹青收養的那六個孤兒。
孩子們眼巴巴地看著周青,眼中滿是驚恐與焦急。
周福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說道:
「少爺,這幾個孩子在鋪子裡聽人說,鄭老頭今天被縣令大人下獄了,還捱了重打。
他們哭著喊著想去牢裡看看,送些吃的。」
六個孩子躲在周福寬大的衣袖後麵。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十多歲的男孩鼓起勇氣走了出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磨損嚴重的錢袋,雙手捧著遞向周青。
「叔叔……這是鄭爺爺以前給我們的零錢,我們一文都沒捨得花。」
男孩強忍著眼淚,看向周青哀求道,「我把錢都給你,你帶我們去再看看鄭爺爺吧,求求你了……」
看著那幾枚可憐的銅板,周青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錢袋推回男孩懷裡,沉聲道:「好,我帶你們去。」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沒了去學刀的心思。
周青重新佩上那把精鋼橫刀,吩咐廚房帶上一份豐盛的酒菜。
出府之後,周福親自駕車,載著周青和六個孩子來到了縣衙大牢門前。
周青跳下馬車,換上代表官差身份的皂色官服,領著孩子們走進了陰森的大牢通道。
剛一進去,一股濃烈的黴味和血腥味便撲麵而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獄卒聽到動靜,提著腰刀迎了上來。
見是周青,獄卒放緩了神色,低聲問道:
「喲,是周捕快啊,來這兒是探望還是送食?」
周青麵色平靜:「都有。」
獄卒挑了挑眉:「探望哪個犯人?」
周青道:「鄭丹青。」
聽到這個名字,獄卒明顯猶豫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麵露難色道:
「周兄弟,這要是正常探望,按規矩給個二錢銀子也就行了。
可是……這鄭丹青的情況可不一樣,上麵有死命令。
這事兒,可不好辦啊......」
周青沒有廢話,直接從懷中摸出五錢碎銀子,不露痕跡地塞進獄卒手裡。
獄卒掂量了一下銀子的分量,抿了抿嘴,壓低聲音道:
「這……隻能進去一個人,而且不能待太久。」
周青麵無表情,又掏出五錢銀子,再次塞了過去。
獄卒眼睛一亮,迅速將銀子收入袖中。
他探頭瞧了一眼周青身後那幾個眼巴巴看著的孩子,嘆了口氣道:
「唉,上麵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讓外人探監的。
不過周兄既然這麼有誠意,真要進去的話,晚上子時交接班的時候來兄弟這兒。
我偷偷放你進去一刻鐘,到點必須出來!」
獄卒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周兄也是當差的,自然曉得這牢裡的規矩,不要讓兄弟我難辦。」
周青雙手抱拳,鄭重道:「自然曉得,多謝兄弟行個方便。」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孩子們溫聲道:「你們先去馬車外麵歇著,我們晚上再來。」
孩子們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心中焦急,但都很懂事地保持著安靜,沒有哭鬧,乖乖地跟著周福出去了。
離開大牢,周青忽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徹底沒了練刀的心思。
他信步走到壯班的屋子,想看看徐蠻在不在,卻發現裡麵空無一人。
他心裡倒也沒什麼失望,出了鄭丹青這種事情,他現在確實靜不下心去鑽研什麼潑墨刀法。
周青隨口問了句旁邊路過的壯班差役:「徐班頭去哪兒了?」
那差役答道:「好像是被劉大人叫出去了,走得很急。」
周青微微皺眉,疑惑道:「劉大人是誰?」
差役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就是你們快班班頭,劉慶的父親劉顯啊!他是縣衙刑房的司吏,掌管刑獄文書的大人物。」
說到這裡,那差役似乎想起了什麼,神秘兮兮地補充道:
「對了,那個姓鄭的老頭今天的案子,就是劉司吏親自督辦的!
十年前鄭老頭冒進,害死一百三十八名縣兵的大案,當年也是劉大人負責記錄在卷的。」
周青聽完,心中猶如閃過一道閃電,許多線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壯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