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張積滿灰塵的破舊方桌上,他終於瞧見了母親所說的那把真正的刀,它就那樣靜靜地平放在那裡。
那是以前父親生前貼身用過的刀,後來父親出了意外,這把刀便被放在這裡再也沒人管過。
李白芷觸景生情,也一直將其留在這間柴房裡,當作一個念想。
周青走上前,用衣袖拂去刀鞘上厚厚的灰塵,露出了黑色魚皮製成的堅韌刀鞘。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刀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這是一柄極其標準的橫刀。
刀身筆直修長,沒有任何彎曲的弧度,刀脊厚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尖,呈現出極其鋒利的斜角,而不是尋常彎刀的圓弧。
這種造型設計,既利於劈砍,更適合在極其狹窄的空間內進行致命的直刺,造型極其冷峻、肅殺。
周青右手握住用粗糙麻繩緊緊纏繞的刀柄,左手握住刀鞘。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柴房內響起。
橫刀出鞘,一抹森寒的銀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角落。
刀身如同一汪秋水,歷經歲月卻不見絲毫鏽跡,精鋼鍛造的紋理在刃口處若隱若現。
周青單手握刀,手腕微微一轉。
刀身劃破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銳鳴。
入手的感覺極其利落靈活,重心完美地落在護手前方一寸的位置,既不覺得頭重腳輕,揮舞起來也毫不費力。
與他先前奪來的那把沉重且粗糙的製式樸刀相比,這柄橫刀簡直就像是為他的拔刀術量身定做的一般。
「好刀。」周青微微點頭,反手將橫刀歸鞘,懸掛在腰間的皮革腰帶上。
刀鞘貼著大腿的觸感,讓他那顆時刻緊繃的心,終於有了一絲安定的底氣。
……
下午申時,日頭漸漸西斜。
周青換上了一身嶄新得體的青色勁裝,被下人一路恭敬地帶上了主院的正廳。
還未跨進門檻,他便聽到裡麵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正廳內,家主周炎正坐在太師椅上,滿臉堆笑地陪著一位中年模樣的人談話。
那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袍,並未著官服,但坐在那裡卻自有一股威嚴。
他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笑容和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與一身正氣。
這便是在白水縣手眼通天、掌管錢穀命脈的李師爺。
聽到腳步聲,周炎停下了話頭,轉頭看向門口,招了招手:「阿青,快進來。來見見李師爺。」
周青大步走上前去,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不卑不亢,沉穩地說道:「晚輩周青,見過李師爺。」
李師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撇了撇浮沫。
他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越過茶盞的邊緣,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周青一番。
目光在周青勻稱結實的肌肉線條、沉靜如水的眼神,以及腰間那把冷峻的橫刀上分別停留了片刻。
隨後,李師爺將茶盞放下,笑容變得越發和睦,他微微點頭讚賞道:
「這便是阿青吧?不錯,確實是不錯。
模樣端正英挺,聽周老太爺說,你武功也是頗為不凡,單槍匹馬就能幹翻一整個幫派,有膽識!
最難得的是,品行也好,懂得為手足兄弟出頭。這種重情重義的好苗子,老夫在衙門裡看了這麼多年,也是極少見過的。」
「師爺謬讚了,晚輩隻是做了分內之事。」周青低首謙遜道。
李師爺捋了捋鬍鬚,直入正題,語氣中帶著幾分考校與安排的意味,便道:
「你的事,你大爺爺都已經跟我說透了。年輕人想謀個出身,是好事。
不過,咱們縣衙有縣衙的規矩。你不嫌累的話,我打算先安排你去三班裡受受苦,跑跑腿。」
他頓了頓,看著周青的眼睛,見他毫無退縮之意,才繼續說道:
「三班雖然在最底層,乾的都是抓賊拿凶、看守城門的苦差事,但卻是最能磨鍊人、也最容易接觸到底層訊息的地方。
隻要你肯乾,能立下點實實在在的功勞,第二年吏部評審下來,我就有由頭給你往上提一提。
最多三年,我保你調進六房裡的某個文職。說不定運氣好,還能在吏房裡當個管事的書辦。
到時候,在這白水縣,也算是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物了。」
周炎在一旁聽得心花怒放,這等承諾從錢穀師爺嘴裡說出來,幾乎就等同於板上釘釘的鐵券。
他連忙撫掌,笑嗬嗬道:「那自然是極好的!能跟在師爺手下歷練,是這小子的福分。阿青,還不快多謝師爺提攜之恩!」
「多謝師爺栽培。」周青再次深深一揖,腰間的橫刀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映著廳外的殘陽。
......
正德十年,七月初九。
熱辣的日頭懸在半空,將白水縣城的青石板路烤得微微發燙。
白水縣衙坐落在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兩尊丈許高的漢白玉石獅子鎮在朱紅大門兩側,怒目圓睜,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門前右側,一麵牛皮大鼓靜靜佇立,鼓麵上布滿了歲月侵蝕的暗沉痕跡。
李師爺領著周青跨過高高的門檻,一路上遇到的差役、書辦無不恭敬地停下腳步,束手行禮,口稱「見過師爺」。
李師爺隻是微微頷首,步履從容。
周青跟在後麵,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掌控著全縣生殺大權的權力中心。
不同於周家大宅的商賈氣息,這裡的每一塊磚瓦似乎都浸透著森嚴的規矩。
穿過前庭,來到一處略顯喧鬧的偏院。
李師爺停下腳步,招手叫來一名正蹲在台階上擦拭刀鞘的漢子。
「於練,這是新來快班當差的周青。你帶他去庫房領了衣物腰牌,熟悉熟悉咱們這兒的規矩和地界。」李師爺交代了一句。
那名叫於練的漢子連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恭敬應道:「師爺放心,卑職一定帶好周兄弟。」
李師爺回頭看了周青一眼,便背著手,慢條斯理地朝著內院走去,自己忙去了。
周青瞧著自己前麵的人,這漢子看著三十出頭,身材高大粗壯,把一身黑色的皂衣撐得鼓鼓囊囊。
麵板黝黑粗糙,眼角有著幾道細密的風霜紋路,整個人透著一股木訥卻沉穩的氣質。
「兄台怎麼稱呼?」周青主動拱手問道。
漢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於練。周兄弟,走吧,咱們這是去拿你吃飯的傢夥事兒。」
周青微微點頭,跟上他的步伐:「於兄,咱們這是去哪兒?」
於練一邊走一邊耐心地解釋道:「你剛上任,很多規矩不懂。我先帶你認一下地形,然後去庫房領上官服、腰牌。按規矩,還有一把製式的佩刀,不過那佩刀是要從你頭個月的俸祿裡扣錢的。」
說到這裡,於練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周青腰間那把黑色的橫刀上。
他雖然看著木訥,但作為老捕快的眼力卻極為毒辣。
「你這刀……」於練盯著那魚皮刀鞘和麻繩纏繞的刀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這製式和收口,是精鋼百鍛的好刀。比衙門發的那種砍幾下就捲刃的破鐵片子可是好太多了。
既然你自己有趁手的兵刃,那衙門的刀就別領了,還能省下幾錢銀子買酒喝。」
周青微微點頭,覺得這於練是個實在人,便道:「多謝於兄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