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芷收回手,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她壓低了些聲音,吩咐道:「正好你現在過來了,我得跟你說些正經事情。今天下午,咱們家裡有一位貴客來訪,是大伯父那邊特意安排的。」
「貴客?」周青挑了挑眉。
「是縣衙門的李師爺。」李白芷的語氣中透著一絲敬畏,「阿青,你可別小看這位師爺。在咱們白水縣裡,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李白芷耐心地給周青梳理著縣城的官場格局:「白水縣裡,有幾位執掌大權的大人。第一把手自然是縣令大老爺,其次便是縣丞、主簿,以及掌管刑獄緝捕的典史。
這四位大人高高在上,尋常人根本見不著。而在這四位大人下麵,便是兩位權力極大的師爺。
其中今天來到咱們家做客的這位,就是掌管全縣錢糧和後勤排程的錢穀師爺——李師爺。」 ->.
周青微微點頭,神色平靜,道:「我知道了。這位李師爺什麼時候來?我們這房需要怎麼接待他?」
李白芷搖了搖頭,道:「倒不是我們需要出麵。是族長他老人家親自去正廳接待。大伯父那邊已經商量過了,這次請李師爺來,是打算舍下老臉,給你在衙門裡謀個應差的差事。」
「去衙門當差?」周青眼神微動。
「對。」李白芷掰著手指,細細給他分說其中的利害,「大伯父說,這事兒有四大好處。
一來,你有了官身在這白水縣披上一層皮,以後不管行事還是做買賣,都方便得多,沒人敢輕易招惹;
二來,你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總得有個正經事辦,不能整日隻知道悶頭練武;
三來,官差這行當,每月除了朝廷發的那點俸祿,還能發下一些極其珍貴的修行資源。」
說到這裡,李白芷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凝重:「我聽說,這世上有些可怕的妖魔。若是官府圍剿殺了那些妖魔,從它們身上採下來的一點最核心的血肉,叫做『寶肉』。那是比人參鹿茸還要大補的東西,大多官門中人才能名正言順地分潤到。」
「這第四點,便是有了李師爺這位大人物在上麵提點著,隻要你不犯大錯,總能慢慢升職。以後你在官麵上站穩了腳跟,和家裡在外頭的生意配合起來,便能徹底壯大咱們周家的門楣。」
周青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各種思緒飛速運轉。
他微微點頭,表示完全理解家族的這番苦心安排。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世界的武道水極深。
天下武功,十之**皆出自朝廷的武庫。
據說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乃是朝廷特封的異姓王,名曰楚王,其武功之高已至神鬼莫測之境。
自己有著「借果還因」的麵板,以後若要謀取更高階的武功法門,或是許多資源,總歸是要和朝廷、和那些妖魔打交道的。
況且,有了官差的身份,地位也要高些,行事便有了正當的理由。
「這事我明白了,下午我會好好表現的。」周青沉聲答應道。
這件重要的事情吩咐完,李白芷的神色重新放鬆下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口問道:「你這大半天的,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周青直言道:「剛纔在院子裡練完功回來,我正打算下午找個地方,去城裡的鐵匠鋪看一看,買件趁手的兵刃。」
李白芷一怔,放下茶杯:「怎麼突然想到要買兵器了?你不是一直在練羅漢拳嗎?」
周青便解釋道:「其實我以前便常練刀法。經過上次那件事,我覺著身上帶柄刀,貼身防衛時心裡能更踏實輕鬆些。拳腳終究有及不到的地方。
不過,我這次想挑一把好一點的刀,尋常的鐵刀總覺得太鈍了,稍微用力一劈就會捲刃。」
李白芷想了想,秀眉微蹙:「好刀可不好找。家裡精鋼材質的好刀,庫房裡倒是不少,但大多都上不了品級,終歸隻是凡俗的刀器。
那種用稀罕材料、經過特殊工藝鍛造的精兵利器,整個周家算下來,便隻有三四人持有。
比如你豹叔,還有護衛頭領周黑虎,要麼是二煉的頂尖武夫,要麼是正房掌握實權的核心人物,這等利器實在輪不到咱們開口去要。」
周青不以為意地道:「若是一時半會兒沒有入品的利器,先拿一把結實點的凡刀對付著也行。隻要是精鋼材質鍛造的,重量和硬度夠用,價值怎麼也得在二兩銀子左右了,夠我先用一陣子。」
李白芷聽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前一亮,道:「若隻是要一把精鋼打造的好凡刀,倒也不用去外頭買。咱們家裡便有一柄現成的,我這就帶你去拿。」
說罷,李白芷提著裙擺站起身來。
周青有些疑惑地跟在母親身後。兩人穿過長長的遊廊,一直走到了大院的最後方。
那裡有一間獨立的小柴房,孤零零地立在院牆角落。
周青目光掃過,這柴房木門斑駁,屋簷上結著蜘蛛網,顯然已經廢棄了很長一段時間,與前麵嶄新亮堂的主院格格不入。
李白芷伸手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她沒有往裡走,而是站在門口,轉頭看著周青,笑吟吟地說道:
「這地方,你還記得麼?你小時候,還有你父親在世的時候,你們爺倆經常躲到這屋子裡來玩兒,一待就是大半天。」
周青愣愣地跨過門檻走進去。
隨著那股陳舊的木頭氣味鑽進鼻腔,腦海深處那些屬於前身、被塵封的兒時記憶,猶如潮水般翻湧出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停留在門後。
那裡掛著用粗麻繩和厚木板做成的一個簡陋鞦韆,那是父親當年親手為他做的,繩子早已勒得發黑。
左邊的一個破舊木盒子裡,散落著一盒打磨得渾圓的木珠子,那是他小時候最愛和其他同齡孩子趴在地上彈著玩兒的玩具。
盒子的最底下,還壓著一副用炭筆畫了格子的木製圍棋板,同樣是父親一點點雕刻出來的。
物是人非的酸楚感,不受控製地在周青心底蔓延開來。
「除了這些,還有這個,你還記得麼?」
李白芷跟了進來,笑吟吟地指了指牆角的一個破舊竹筐,「你父親當年給你打的那把木刀。」
周青順著母親指的方向來到角落。
他彎下腰,撥開上麵的雜物,一柄木刀出現在他麵前。
雖然是木頭削成的,但這把刀曾經被父親用鐵片細細包過邊,如今鐵皮上已經是鏽跡斑斑。
木頭的邊緣稜角分明,透著一股硬朗的風格。
看著這把刀,周青的眼神微微恍惚。
這好像是他五歲那年生辰,父親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為他削出來的。
記憶中,那時候的自己隻要握住這把比他還高的木刀,在院子裡胡亂揮舞,就覺得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腳下,自己就是那個天下無敵的第一高手。
周青伸出手,將其拿了起來。
木柄上有著深深淺淺的凹陷,刀身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幾道粗糙的刀痕,那是他當年為了模仿大人比武,硬生生往石頭上磕出來的痕跡。
周青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放回了竹筐裡。
「還挺傻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一把燒火棍有什麼用!」
他將那段天真的童年記憶連同木刀一起放回牆角,繼續往柴房的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