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孩子們都睡熟了。屋裡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檯燈,鄭娟正哼著小曲,利落地收拾著床鋪。
周秉昆在旁邊踱了兩步,終於鼓足勇氣,像是要宣佈一件大事一樣,清了清嗓子。
“娟兒,那個……你能給我48塊錢嗎?”
“什麼?48?”鄭娟收拾床鋪的手停住了,她驚訝地轉過身,眉頭微微蹙起,“秉昆,你要這麼多錢乾什麼?”
“是這樣的,”周秉昆立刻湊上前,把從蔡曉光那裡聽來的訊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就是這麼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就想買半扇,給你和孩子們好好補補身體,尤其是你,還在哺乳期呢!”
“半扇?”鄭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半扇豬有多少斤?”
“大概……有個一百二十斤吧。”周秉昆比劃了一下,說得輕描淡寫。
“你瘋了!”鄭娟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但很快又壓了下去,生怕吵醒孩子,“你買那麼多乾嘛?咱們家就那麼點地方,連個冰櫃都冇有,往哪兒放?放兩天就壞了!買二十斤就行了,夠吃好幾頓了。”
“二十斤不太夠吃吧。”周秉昆的臉上寫滿了“失望”,“二十斤,給孩子們做幾次紅燒肉,再包幾頓餃子,就冇了。這可是不用肉票的!”
“那就再增加十斤,三十斤!這總夠了吧?”鄭娟做出了讓步,但態度很堅決。
“還是有點少啊,娟兒,”周秉昆開始打感情牌,“你和孩子們的營養跟不上,你看書瑤都瘦了。”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肉了吧!”鄭娟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彆給我打馬虎眼,最多四十斤,這已經是極限了!再多,一分錢都冇有!你要是覺得少,那乾脆就彆買了。”
這番話,直接把周秉昆的後路給堵死了。他知道自己再爭辯下去,恐怕連二十塊都拿不到。他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順勢說道:“好吧,好吧,都聽你的。四十斤就四十斤,那你就給我十六塊錢吧。”
“嗯,這還差不多。”鄭娟的臉色緩和下來,她從床頭那個針線盒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後,裡麵是幾張整整齊齊的毛票和塊票。
她一張一張地數出了十六張一塊的,遞向周秉昆。就在周秉昆準備伸手去拿的時候,鄭娟卻又把手縮了回去,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記住,這十六塊錢,隻能用於買肉。要是讓我發現你拿去做了其他事情,看我怎麼收拾你!”她叮囑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放心,我發誓,我絕對不會亂花的!”周秉昆立刻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證。
有了他的保證,鄭娟才把錢遞給了他。周秉昆如獲至寶,趕忙把錢塞進了褲子最裡麵的那個帶拉鍊的布袋裡,還下意識地拍了拍,感覺無比踏實。
解決了錢的問題,周秉昆的膽子又大了起來。他湊到鄭娟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嬉皮笑臉地說道:“娟兒,你現在可不可以……”
“不可以!”鄭娟想都冇想就打斷了他,“等景彬一歲之後再說,我現在不想再懷孕了,身子吃不消。”
“好吧。”周秉昆的“野心”再次被無情地扼殺在搖籃裡,他隻好悻悻地應了一聲。
之後,兩人脫去外衣和褲子,鑽進了冰冷的被窩裡。周秉昆則像一隻大型取暖器一樣,從背後緊緊地將鄭娟抱在懷裡,感受著她身體的溫軟。
被窩裡,瀰漫著鄭娟身上特有的奶香和皂角味,這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不一會兒,兩人便都沉沉地進入了夢鄉。一個夢著紅燒肉,一個夢著一家人的安穩日子。
週日,天還冇亮,星星還在天上眨著疲憊的眼睛。
周秉昆就已經悄悄地起床了。他冇敢驚動鄭娟,隻是喝了口涼水,揣著那十六塊錢,就像揣著全家人的希望,出了門。
他早已約好了人。在衚衕口,曹德寶、肖國慶、孫趕超、呂川、唐向陽五人已經騎著車等在那裡。六個人,六輛自行車,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組成了一支沉默而堅定的“搶肉小分隊”,向著市裡那遙遠的勝利商店疾馳而去。
然而,當他們頂著寒風趕到勝利商店時,心卻涼了半截。
商店門口空空蕩蕩,彆說豬肉,連個豬毛都冇看見。豬肉還冇送過來。
就這樣,六人從清晨等到了上午,又從上午等到了日頭偏西。勝利商店裡,從一開始的稀稀拉拉,到後來已經擠得水泄不通,空氣裡混合著人們撥出的哈氣、汗味和越來越濃的焦躁情緒。
“我說同誌啊,”周秉昆終於忍不住了,他擠到櫃檯前,對著那個正悠閒地織著毛衣的女售貨員說道,“我們大清早就來了,現在都快天黑了,這肉……到底啥時候到啊?”
女售貨員頭都冇抬,眼皮耷拉著,用一種懶洋洋的、彷彿剛睡醒的語調說道:“誰知道呢,車冇到唄。不愛等就走唄。”
“你這啥態度啊?”周秉昆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這句話,瞬間點燃了人群裡積壓了一整天的火藥桶。
“對啊!什麼態度!我們在這兒凍了一天了!”
“有冇有個準信了?到底還賣不賣了?”
“要是不賣就早說,彆耽誤我們工夫!”
群情激憤,議論聲和抱怨聲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乾啥呀,吵吵啥呀!”女售貨員終於被吵得不耐煩了,她把毛衣往櫃檯上一摔,柳眉倒豎,“有完冇完?不愛等都走!彆在這兒嚷嚷!”
這蠻橫的態度,徹底引爆了人群。
人群中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臉漲得通紅,他怒吼一聲:“不賣是吧?行!”他直接一個跨步,竟繞過櫃檯,伸手就去搶貨架上擺放的商品。
見到他開了頭,又有幾個同樣等得不耐煩的年輕人也紅了眼,一擁而上,開始瘋搶商品。整個商店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不是!你們這是乾啥呀!”周秉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你們這是搶劫!知道嗎?快把東西放下!”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攔住了那個抱著兩個暖水瓶準備離開的壯漢。
“滾開!”壯漢用粗壯的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週秉昆的胸口,“你想打架嗎?”
“你不把東西放下,就彆想走出這個門!”周秉昆雖然心裡發怵,但腰桿卻挺得筆直。他不能眼看著這事發生,這是原則問題。
“還給你臉了!”壯漢被他的態度激怒了,獰笑一聲,直接用儘全身力氣,一把將周秉昆推倒在地。
周秉昆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黑,嗡嗡作響。
商店外的曹德寶、肖國慶、孫趕超、呂川一直留意著裡麵的動靜。一聽到裡麵的爭吵和周秉昆的悶哼聲,四人臉色一變,二話不說,齊刷刷地怒吼一聲,像四頭被激怒的獅子,衝了進去。
“誰敢動我兄弟!”曹德寶的聲音最大,也最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