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繼看著母親眼中的淚光,那瞬間的心疼與愧疚,像潮水一樣沖垮了他所有的驕傲和固執。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也軟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
“娘,我錯了……您彆生氣了。這次關東之行,我都聽您的,行了吧?”
看到兒子終於服軟,楊九紅臉上那冰霜般的神情瞬間融化,她破涕為笑,重新坐回床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語氣又恢複了那份熟悉的、帶著點嬌嗔的霸道:“好,這纔是孃的好兒子嘛。過來,過來幫我捶捶背,揉揉肩。折騰了半天,這身皮衣都快把我累死了。”
白敬繼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撓了撓頭,小聲嘟囔道:“這……這不好吧,男女授受不親……”
“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臭小子,我是你娘!”楊九紅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剛纔不是答應一切都聽我的嗎?怎麼,這就想反悔了?”
“好,好吧。”白敬繼無奈地歎了口氣,像一頭被馴服的小獸,很不情願地走到床邊坐下。
楊九紅舒服地側身躺下,將背對著他。白敬繼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放在母親的肩膀上,笨拙地按捏起來。
“嗯……兒子,你的手法很不錯呀,是不是經常幫你妻子按摩?”楊九紅閉著眼睛,享受著兒子的服務,隨口問道。
白敬繼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他手上動作一頓,連忙辯解道:“我可是一家之主,怎麼能做那種事呢?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一家之主就高高在上了?”楊九紅眼睛都冇睜,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以為然,“這點,你就跟你爹大不一樣。我們倆在一塊的時候,他還幫我做過飯,做過家務呢。當然,也經常像這樣幫我按摩,還會講笑話逗我開心。這,纔是一個好丈夫,知道嗎?”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彆總跟你爹學那些霸道和壞脾氣,要多學他疼人的那一麵。男人對女人好,不是丟人的事。”
“好,知道了。”白敬繼嘴裡應承著,手上的力道卻不知不覺地變得溫柔起來。
但他心裡想的卻是:“我妻子都冇說什麼,您瞎操什麼心啊,真是的,多餘。”
半個月後,一路風餐露宿,提心吊膽,一行人終於成功在瀋陽將所有藥材裝上了馬車。為避開大路上的關卡,他們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行進。很快,便來到了一處地勢險要的山口。
此地名為豹子山口,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林間霧氣繚繞,平添了幾分凶險。就在他們進入山口時,林子裡突然竄出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漢子,他們一身匪氣,眼神如刀,上下打量著這支車隊,那目光彷彿在估算貨物的價值和人數。楊九紅心中一凜,但她麵不改色,直到那幾人打完馬哨,呼嘯著進山深處,她才立刻讓眾人停下。
“娘,您是不是也覺得這幾個人是土匪?”白敬繼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土匪與否,我不知道,不過他們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楊九紅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這豹子山口,恐怕是龍潭虎穴。”
“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呀。”白敬繼焦急地說道。
“嗯,”楊九紅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不遠處一座掩映在山林間的寺廟,“黃爺,前麵山頭有座廟。我和敬繼去看看,探探路。你們守好藥材,任何人靠近都不要理會,哪兒也不能去。”
“好,您和五少爺千萬小心!”黃立握緊了腰間的槍,鄭重地囑咐道。
“放心,我會保護好我孃的!”白敬繼拍著胸脯保證。
楊九紅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保護”說得正是時候。她理了理衣襟,和白敬繼一起,朝著那座古寺走去。
寺廟不大,卻透著一股肅穆之氣。一個小沙彌將他們引至住持的禪房。禪房內,一位老僧正盤膝打坐,聽到腳步聲,才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睛彷彿能洞穿一切。
“兩位施主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住持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跟我娘來自北平,不久前離開瀋陽,準備運一批藥材回北平。”白敬繼見老僧慈眉善目,便毫無防備地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說了出來。
聽到白敬繼如此直白地將此行目的,甚至自己女扮男裝的敏感資訊都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楊九紅的心猛地一沉。她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心裡暗暗歎氣:“唉,這小子心也太實了,嘴上連個把門都冇有!我寸步不離地跟著,都冇能攔住他這張嘴!”
“藥材?”住持的眉毛微微一動,目光轉向了白敬繼,“不知施主櫃上的字號是?”
“百草廳。”白敬繼頗為自豪地答道。
“百草廳?難道是京城白家的老號?”住持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您也知道啊?”白敬繼頓時覺得親近了不少。
“中國人,有幾個不知道百草廳的?”住持微微一笑,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楊九紅身上,“隻是,你出來辦藥也就是了,為何還要帶上令堂?如此險途,難道不擔心她老人家出意外嗎?”
這話問得看似關心,實則暗藏機鋒。
“是我自己要求跟來的。”楊九紅不待兒子回答,便主動開口,聲音沉穩,“我兒子第一次出遠門辦這麼大的事,我不放心。”
聽到楊九紅這話,住持看白敬繼的眼神裡,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不屑。他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媽寶男”,離了母親便寸步難行。
不過,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說,於是接著問道:“那二位施主為何不在山下趕路,一定要到這破廟裡來呢?”
“不瞞您說,”白敬繼急於解釋,“剛到豹子山口,就有幾匹快馬先進了山,我看那夥人不像善類,所以冇敢往前走。上山來,是來求助的。不信您可以去山下問,我們的車隊就停在那兒。”
“嗬嗬,”住持突然輕笑兩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涼意,“你們兩個的膽子也太大了。難道就覺得,這寺廟裡,就一定都是好人嗎?”
一句話,問得白敬繼啞口無言,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就在這尷尬的瞬間,楊九紅卻盈盈一笑,對著住持盈盈一拜,說道:“大師言重了。我想,神佛慈悲,總會庇護心懷善念之人。而且,我看住持您慈眉善目,寶相莊嚴,一看就是得道高人,絕非等閒之輩。我們上山,正是信得過您這份佛緣啊。”
這番話,既捧了對方,又表明瞭自己並非魯莽之輩,更是巧妙地將“求助”變成了“信賴”。住持看著眼前的楊九紅,眼中露出了欣賞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