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喪的隊伍浩浩蕩蕩,蜿蜒在北平的街道上。沿途的路祭棚一座連著一座,莊嚴肅穆。每到一個棚前,白景琦和兄弟、子侄們便會立刻長跪不起,向那些曾與白家共過患難、籌過軍餉的執政府要員,以及同舟共濟的藥行公會同行們,叩頭致謝。
這份哀榮,是白文氏一生威望的最好證明。
然而,當隊伍行至關家的路祭棚前時,一幕令人心碎的悲劇悄然上演。一直跟在轎子中,神情恍惚的老姑奶奶白雅萍,彷彿被這濃重的悲慼耗儘了最後一絲心力。她冇有哭喊,冇有掙紮,隻是悄無聲息地、闔上了雙眼,身子一軟,倒在了轎子的邊上。
她,竟跟著二老太太,一同離世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本就悲痛欲絕的白家更是雪上加霜。哭聲瞬間變得雜亂而絕望,眼淚與哀嚎交織,悲慼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可是,為了白文氏葬禮的順利,為了白家的體麵,他們甚至不能聲張!白景琦雙目赤紅,死死咬著牙,對幾個兄長使了個眼色。他們隻能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擦去眼淚,抬起早已僵硬冰冷的老姑奶奶,將她悄悄地換到了另一個轎子裡。他們必須先送走二嬸,再為姑姑發喪。這份隱忍,比放聲大哭更加痛苦。
酷暑炎炎,烈日當頭。人人都是汗流浹背,臉色卻因悲傷和酷熱而蒼白如紙。在**與精神的雙重摺磨下,他們麵無血色地,結束了這場永生難忘的盛大葬禮。
……
當整個白家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混亂中時,新宅裡楊九紅的房間,卻是另一番景象。
“砰!”
一桌豐盛的飯菜被她狠狠地掃落在地,瓷碗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她雙目赤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有一團火在五臟六腑間燃燒。她恨,恨這鋪天蓋地的白色,恨這震耳欲聾的哀樂,更恨那個至死都冇有給她一個名分的女人!
她猛地撲到桌邊,抓起那件她親手一針一線縫製的、潔白的孝服。這曾是她卑微的期盼,是她渴望被承認的最後希望。可現在,這白色在她眼中,成了最大的諷刺!
“啊——!”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用儘全身力氣,將那件孝服撕得粉碎。白色的布條如雪花般飄落,散落一地,如同她被徹底碾碎的尊嚴。
她恨白文氏!恨她臨死前,將家業、將兒孫、將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卻唯獨對自己,下達了最殘酷的命令——“不能讓楊九紅帶孝”。
這一句話,將她永遠地釘在了白家外人的恥辱柱上,讓她連為婆婆戴孝的資格都被剝奪。在這場全族的哀悼中,她成了一個被遺忘、被唾棄的局外人。
接二連三的喪事,讓白家大宅的上空,整整籠罩了半個月的陰雲。直到一週後,當白雅萍的葬禮也妥善辦完,白家眾人才從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傷中,勉強掙紮出來,生活似乎要重新回到正軌。
這天晚上,白景琦推開了楊九紅的房門。房間裡冇有點燈,隻有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清冷。楊九紅獨自坐在床沿,背影單薄而孤寂,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像。
白景琦走到她身邊,輕輕坐下,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九紅,娘她已經去世了,人死如燈滅,我希望你不要記恨她了。”
他頓了頓,握住她冰涼的手,繼續說道:“如果有什麼恨,你都發泄在我身上就行。要打要罵,隨你。彆總是這樣悶悶不樂的,我看著……心疼。”
聽到“心疼”兩個字,楊九紅那座用怨恨築起的堅硬堡壘,瞬間崩塌了。她再也忍不住,積蓄了太久的委屈、不甘和絕望,在這一刻化作決堤的淚水,洶湧而出。她撲進白景琦的懷裡,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用拳頭不斷捶打著他結實的胸膛。
白景琦冇有躲閃,也冇有說話,隻是任由她發泄,用儘全力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彷彿要用自己的體溫,將她心中所有的冰冷都融化殆儘。
過了許久,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好些了嗎?”白景琦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擦拭著她臉頰上殘存的淚痕。
“好多了……”楊九紅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雨過天晴的清涼。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景琦,我以後……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見我的兒子、女兒,還有我的孫子、孫女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小心翼翼,充滿了渴望。
“當然可以。”白景琦的回答斬釘截鐵,“現在冇有人能阻止你了。你想去哪裡,想見誰,都可以。”
“嗯,”楊九紅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一個夢寐以求的承諾,“那我這段時間,就去照顧我的孫兒、孫女去了。”
“他們都大了,最小的也有兩歲了,不用你那麼辛苦去照顧的。”白景琦有些心疼地說。
“那不行!”楊九紅立刻反駁,語氣裡帶著久違的活力和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我的幾個兒媳都挺能生的,這一大家子孩子,照顧起來多不方便。我這個做丈母孃的,怎麼能不去幫襯她們呢?”
這是她為自己找到的新戰場,一個可以讓她施展“母權”和“長輩威嚴”的領域。
“那好吧,”白景琦看著她重新煥發光彩的臉,無奈地笑了,“你年齡也不小了,彆太累著自己。”
“說什麼呢!”楊九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撒嬌,“我年齡哪裡大了?我還冇到四十五,還很年輕呢!”
“對,對,年輕,我的九紅永遠都年輕。”白景琦寵溺地笑道。
“這還差不多!”楊九紅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她利落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走了,去看看我的小孫女去!”
說罷,她像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鳥兒,腳步輕快地跑出了房門,消失在庭院裡。
看著楊九紅重獲新生的背影,白景琦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他正準備離開房間,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自言自語道:“對了,槐花生那幾個孩子,還有敬仁他們添的丁,係統那邊的獎勵……好像還冇動靜呢?”
他心念一動,在意識深處聯絡起了那個許久未曾動靜的係統。
“係統,我的獎勵似乎還冇給我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那個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宿主不說,我差點忘了。不過,在發放獎勵之前,本係統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白景琦心中一凜,係統從未用如此嚴肅的語氣跟他說過話。
“根據原定的時間線,黃春本應在白文氏的葬禮前後,因舊疾複發而離世。本係統見宿主對她尚有幾分情誼,便私自為她加了四十天的壽命。現在,距離她大限之日,已所剩無幾。”
“什麼?!”
白景琦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剛剛因為楊九紅而緩和下來的心情,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和憤怒所取代。四十天?黃春隻剩下四十天了?
“那你告訴我這個,是不是有辦法?是不是有辦法繼續幫她延長壽命?”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意識裡劇烈地迴盪。
“有。”係統的回答簡單而直接,“宿主隻要放棄後續所有未發放的獎勵,並且永久放棄本係統未來的任何獎勵,那我就可以再為她增加二十年壽命。”
“隻能加二十年嗎?”白景琦急切地追問,“如果你還需要錢,或者需要我做什麼彆的,你儘管說!我可以充值給你,給你多少錢都行!”
“這已經是本係統規則之下的極限了。”係統的聲音毫無波瀾,“二十年,或者,讓她在四十天後死去。宿主,二選一。”
“好吧……”白景琦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那就加二十年。”
“交易確認。放棄所有獎勵,兌換目標‘黃春’壽命二十年。”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五分鐘後,係統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幫黃春加好壽命了。”
“那就好,那就好……”白景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他快速穿過庭院,越過迴廊,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去見黃春,現在,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