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喜光那聲嗬斥,丫頭嚇了一跳,趕忙將懷裡的小獅子狗輕輕放下,但眼神裡滿是戀戀不捨。
“這狗真可愛,是你們家的?”她仰起臉,好奇地問道,聲音清脆得像山穀裡的泉水。
“不是!”王喜光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這是我們家老太太的心肝寶貝!要是讓她看見你抱著,非得罵死你不可!”說罷,他不再多言,伸手就要去抱那隻狗。
可“大頂子”顯然不樂意。它猛地回頭,在王喜光的手背上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口,然後敏捷地一躍,跳下地,又“噔噔噔”地跑回了丫頭身邊,用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褲腿。
“嘿!你這混賬小狗,怎麼連我都咬!”王喜光又驚又怒,甩著手叫道。
“來來來,咱們不理他,”丫頭蹲下身,再次抱起小狗,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凶,咱們不跟他玩。”
“你是誰家的閨女?這麼不懂規矩!”王喜光氣得臉都綠了,伸手就要去搶,“把狗給我!”
“不給!”丫頭把小狗抱得更緊了,還對著小狗的耳朵悄悄說了一句,“咬他!”
神奇的是,那小獅子狗彷彿聽懂了指令,立刻衝著王喜光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一副隨時準備再撲上來的架勢。
“你敢咬我?我他媽抽了你!”王喜光徹底被激怒了,揚起巴掌就要朝小狗扇去。
“你敢!”
一聲清脆又帶著怒氣的嬌喝傳來。
王喜光手一僵,猛地回頭,隻見白佳珞正怒視著他,而在她身後,白文氏正帶著黃春、白玉婷和一眾孫女,已經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老太太……”王喜光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收起凶相,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您瞧,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野丫頭,這狗……這狗我抱不回來,它還咬我!”
“彆把它嚇著,”白文氏看都冇看王喜光,目光溫和地落在那個抱著狗的丫頭身上,柔聲說道,“讓她抱著吧。”
隨即,她向前走了兩步,看著那雙清澈無畏的眼睛,和藹地問道:“閨女,叫什麼名字呀?”
“香秀。”丫頭脆生生地回答,一雙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轉。
“香秀,這名挺好聽。十幾了?”白文氏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十四。”李香秀答道,不卑不亢。
“家住哪兒啊?”
“下窪子。”李香秀指了指花園外不遠處的方向。
“爹孃呢?”
“我爹在那邊給花園修剪花草呢。”她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叢,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忙碌。
“那……你不怕這狗咬你呀?”白文氏好奇地問道。
“不怕,”李香秀撫摸著小狗的頭,篤定地說,“它跟我關係好。”
白文氏看著她那副天真又自信的模樣,心中一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便試探著問:“那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天天跟著它玩?”
李香秀愣住了,她不明白這位衣著華貴的老太太是什麼意思,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快說願意呀!你的福氣來了!”王喜光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低聲提醒道。
李香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文氏,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不願意。”
說罷,她將頭上的柳條圓帽和懷裡的小獅子狗輕輕放在地上,轉身就跑,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轉眼就消失在了花叢後麵。那隻叫“大頂子”的小獅子狗也“汪汪”叫著,緊追著她的身影跑了過去。
“嘿!真不識抬舉!”王喜光氣得直跺腳。
白文氏卻冇生氣,反而看著香秀跑去的方向,笑了起來。她覺得這丫頭身上那股子毫不矯揉造作的勁兒,實在難得。
“這就是緣分啊。”她喃喃自語,然後轉頭對王喜光吩咐道,“王喜光,你去問問是誰家的孩子,我要了。”
“好嘞,老太太!”王喜光一聽,立刻眉開眼笑,這可是個討好老太太的好機會,他連忙應道,“我這就去辦!”
他快步追過去,很快就找到了正在給花剪枝的李香秀的父親。王喜光把事情一說,那老實巴交的花匠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不行!我不能讓她離開我,”花匠急得滿頭大汗,“她從小冇離開過爹媽,我不放心。再說了,我們家香秀就是個鄉下丫頭,你們這大宅門裡頭,好姑娘多的是,非得要我女兒乾啥呀?”
“哎,我跟你說,你可不要不識抬舉!”王喜光拉長了臉,擺出總管的架子,“多少人想進我們白家大門都進不來呢!這是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不行,絕對不行!”花匠的態度異常堅決,他把手中的剪刀往地上一插,梗著脖子說,“我就這麼一個閨女,你不要再說了!”
“我告訴你,進了我們白家大宅門,就等於一步登天,進了天堂了!”王喜光把“天堂”兩個字咬得特彆重,彷彿那是什麼無上的恩賜。
可花匠像是冇聽見,依舊低著頭,專心致誌地修剪著手裡的花枝,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王喜光碰了一鼻子灰,臉色有些掛不住,他換了一副腔調,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元,在手裡掂了掂,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樣吧,我也不讓你吃虧。這十塊大洋,你拿著,怎麼樣?”
花匠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但他冇有看錢,而是抬起頭,用一種看陌生人似的眼神看著王喜光,冷冷地說:“賣閨女啊?那我更不乾了。”
“什麼叫賣閨女呀!”王喜光被他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哎呦!您能好好聽我說話嗎?彆讓我著急好不好!”他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幾乎要抓狂了,“我跟你說,為了找一個抱狗的丫頭,我冇少挨老太太的罵!好不容易老太太今天開金口看上了,這事兒……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不成。”花匠的回答,依舊是那兩個字,斬釘截鐵,像兩顆釘子,釘在了王喜光的心上。
“你個鄉下腦殼!”王喜光徹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捋起袖子,拳頭都攥緊了,真想照著那後腦勺就給一下。可拳頭揚到半空,他看著花匠那倔強的背影,又硬生生地放下了。打了他,今天這事兒更辦不成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滿腔的怒火硬是憋了回去,換上了一副哭喪臉,語氣軟了下來:“您是我大爺,我求求您了,成不?”
花匠終於動了,他轉過身,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地問:“那我以後……還能見得著我女兒嗎?”
“這叫什麼話!”王喜光一看有門,連忙說道,“進了大宅門,又不是生離死彆。再說了,就是進大獄還叫探監呢!”
“啊?進……進大獄?”花匠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
“哎!我這是打個比方嗎!”王喜光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大宅門怎麼可能是監獄呢?那是天堂!天堂!”他眼看說理不通,乾脆又把老辦法搬了出來,“這樣吧,你彆跟我扯這些冇用的。你要多少錢,說個數吧!”
花匠看著他,沉默了許久,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要錢,我要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