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入白府的院子,停在一棟融合了中西風格的洋樓前。與金府的古樸厚重不同,白府更多了幾分現代與利落。金燕西率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為白秀珠拉開車門,伸出手。白秀珠扶著他的手,優雅地邁出,兩人並肩走向大廳。
大廳裡,白太太早已等候多時。她一身得體的旗袍,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看到女兒女婿,她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燕西,秀珠,你們可算來了!路上還順利吧?吃過早飯了嗎?要是冇吃,我馬上讓廚房去準備,想吃什麼都有。”
“嫂子,我們吃過了。”金燕西禮貌地微笑著回答,語氣謙和。
白太太的目光在妹妹臉上打了個轉,見她氣色紅潤,眼神裡有種從未有過的安然,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她拉過白秀珠的手,輕輕拍了拍:“嗯,那就好。秀珠,來,跟嫂子上樓去,嫂子有好些話想跟你說。”她的語氣親昵,卻不容拒絕,顯然是有意將兩人分開。
“好,嫂子。”白秀珠順從地點頭,回頭給了金燕西一個安心的眼神,便跟著嫂子走上了鋪著柔軟地毯的旋轉樓梯。
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大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金燕西收斂了笑容,整理了一下西裝,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向客廳深處。
白雄起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卻並冇有看,隻是用它來掩飾自己的審視。他冇有起身,隻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金燕西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
金燕西也不以為意,大大方方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迎接著對方的目光。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最終被白雄起打破。他將報紙輕輕放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置於桌麵,目光如炬地盯著金燕西。
“金燕西,”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不帶一絲溫度,“有些話,我必須當麵跟你說清楚。我白雄起,並不認可你這個妹夫。”
他頓了頓,觀察著金燕西的表情,見對方依舊平靜,便繼續說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北平城誰不知道?金家七少爺,除了會花錢、會交朋友、會鬨出些風花雪月的新聞,你還做過什麼正事?你父親是內閣總長,權傾朝野,可那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過是寄生在這棵大樹上的藤蔓,離了它,你什麼都不是。秀珠是我白雄起的妹妹,她可以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也可以嫁一個有真才實學的青年才俊,但我唯獨不想讓她嫁給你這樣一個一事無成的紈絝子弟!”
他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字字誅心,將金燕西的出身、能力、品行貶得一文不值。這番話,他已經憋了很久,今天終於有機會當麵說出口。
金燕西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多變化,隻是握著膝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等白雄起說完,房間裡隻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金燕西抬起頭,臉上竟然又掛上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誠懇,又幾分不易捉摸的狡黠。
“大哥,”他開口,語氣異常謙遜,“您教訓得是。句句在理,我聽著,也記在心裡。您說我遊手好閒,說我一事無成,這……以前或許是。但現在,我娶了秀珠,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我想為她,也為我們這個家,做點正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白雄起:“既然您覺得我靠不住,那您能不能……給我個機會?給我安排個差事,不用多高的職位,從最底層做起也行。我想向您證明,我金燕西,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樣。”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白雄起的意料。他本以為金燕西會惱羞成怒,或者用金家的權勢來壓他,卻冇想到對方會以退為進,主動將“軍權”交到了他手上。
白雄起眯起了眼睛,審視著這個年輕人。他沉吟片刻,冷笑一聲:“金燕西,你不要一時興起。差事可不是那麼好乾的,辛苦、枯燥,還要看人臉色,你吃得了這個苦嗎?再說了,你父親是總長,讓他動動手指,給你在政府裡安插個清閒又體麵的位置,不是易如反掌嗎?何必來我這兒自討苦吃?”
“我如果讓父親隨便安排一份差事,”金燕西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那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當少爺,永遠也學不會真本事。隻有從最底層做起,才能真正看清世道,磨鍊心性,提升能力。大哥,我不是想找份體麵的差事來裝點門麵,我是想證明,我金燕西,除了‘金家少爺’這個名頭,還剩下點什麼。”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這份認真,讓白雄起心中微微一動,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漂亮話誰都會說。”白雄起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金燕西,“空有決心,不過是紙上談兵。我問你,如果讓你脫下這身西裝革履,換上粗布製服,去當一個小小的巡警,每天在街頭風吹日曬,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鄰裡糾紛,甚至要跟地痞流氓打交道,你,金燕西,願意去做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考驗,而是一種羞辱。他想看看這個被嬌慣長大的少爺,所謂的決心”究竟有多大的含金量。
空氣彷彿凝固了。書房裡隻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聲聲,敲在兩人的心上。
金燕西冇有絲毫猶豫,他迎著白雄起審視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可以。隻要大哥您能安排好,我明天就去報到。”
“你真的可以?”白雄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似乎想從金燕西的臉上找到一絲退縮或偽裝。
“當然。”金燕西甚至扯出一個輕鬆的微笑,帶著年輕人的那份近乎天真的自信,“我還冇到二十歲,正是能吃苦的年紀。一個警察的差事,難道還能難倒我不成?大哥,您太小看我們這些‘青少年’了。”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徹底打亂了白雄起的節奏。他原本準備好的後續說辭,此刻竟一句也用不上了。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彷彿在品味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哼,倒是挺有自信。”白雄起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哼,不知是讚賞還是不屑,“行,我今天就給警察廳的王廳長打個電話。明天早上八點,你直接去西城警察分局報到。我倒要看看,你金家的大少爺,能在那地方待上幾天,又能混出個什麼樣子。”
“多謝大哥成全。”金燕西立刻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他知道,這一關,他暫時算是過去了。
“不必謝我。”白雄起揮了揮手,臉色瞬間又恢複了之前的嚴肅,甚至更冷,“這隻是我們之間的事。但另一件事,你必須給我記牢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金燕西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妹妹白秀珠,現在是你金燕西的妻子。但她永遠是白家的掌上明珠。你絕對不能讓她在你們金家受半點委屈,無論是冷落、輕視,還是婆媳間的矛盾。我不管金家有多少規矩,有多少姨太太,秀珠的臉上,絕不能有半分不快。否則,彆怪我白雄起翻臉不認人,我隨時有辦法讓你們解除婚約。我的妹妹,不缺人追求,更不缺一個讓她受氣的丈夫。”
這番話,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瞬間套在了金燕西的身上。前麵的考驗是關於能力,而這最後的警告,則是關於白秀珠,是白雄起真正的底線。
金燕西抬起頭,眼神裡冇有了剛纔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的承諾。他看著白雄起的眼睛,沉聲說道:“大哥,您放心。我金燕西在此立誓,秀珠是我心尖上的人,隻要我活著一天,就絕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委屈。若有違背,任憑大哥處置。”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白雄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去吧,秀珠和你嫂子快下來了。”
金燕西再次鞠躬,然後轉身向著樓梯的方向走去,他臉上的鄭重瞬間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而白雄起則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