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過多久,王玉芬坐著金府管家的汽車,平穩地停在了白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與金府的西式洋樓不同,白府是典型的中式大宅,飛簷翹角,莊嚴肅穆,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王玉芬理了理身上的旗袍,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她讓管家在門外等候,自己則邁著輕盈而自信的步子走了進去。
白家的客廳裡,白雄起正坐在太師椅上翻看著報紙,他的妻子白太太則在一旁繡著花。見王玉芬不請自來,兩人都有些意外。白太太放下繡棚,熱情地迎了上來:“玉芬呀,怎麼今天有空到我們這兒來?快坐,快坐。”
“嫂子,表哥。”王玉芬笑著打過招呼,卻冇有立刻坐下,而是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我今天來,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特地來跟表哥和嫂子你們二位說。”
“哦?什麼好事,讓你這麼神神秘秘的?”白太太好奇地問道。
王玉芬的目光掃過白雄起,見他依舊麵無表情,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道:“燕西,準備正式迎娶你們家的秀珠了。”
話音剛落,空氣彷彿凝固了。白太太臉上先是驚喜,隨即又帶上一絲憂慮。而一直沉默的白雄起,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抬起了眼。他的眼神銳利如鷹,直直地盯著王玉芬,沉聲問道:“他準備娶我妹妹?太早了。秀珠年紀還小,心智未穩,再等一兩年不遲。”
白雄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他作為一家之主,對妹妹的婚事有著絕對的掌控權。
王玉芬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她臉上依舊帶著笑,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對方要害:“表哥,話是這麼說。可萬一……萬一秀珠在這一兩年裡,不小心懷孕生子了呢?那到時候,豈不是更難堪?”
“什麼?!”白雄起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那張一向沉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指著王玉芬,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玉芬!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那金家的小子,敢對我妹妹用‘生米煮成熟飯’這種下作的手段?他敢!”
白雄起的怒吼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嚇得白太太臉色煞白。王玉芬卻絲毫不懼,反而向前一步,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變得無比肯定:“表哥,那要是……飯已經熟了呢?”
“你……你說的是真的?!”白雄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彷彿被一記重錘擊中,踉蹌地後退了一步,扶住了桌角才站穩。
“這還能有假?”王玉芬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任務即將完成的得意,“燕西他親口承認的,當著我們全家人的麵。現在,金家上下,都認了秀珠這個七少奶奶。”
“這個可惡的臭小子!他膽肥了!”白雄起怒不可遏,一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他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如果不是看在他父親金銓是我老師的份上,我今天非打斷他的腿不可!他這是在打我白雄起的臉!”
“雄起!你消消氣!”白太太趕緊上前扶住丈夫,試圖安撫他的情緒。她轉向王玉芬,眼神複雜,既有對妹妹的擔憂,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她歎了口氣,柔聲勸道:“我看秀珠和燕西兩個孩子,情投意合,是真心喜歡對方的。事已至此,鬨大了對誰都不好,尤其是對秀珠的名聲。不如……不如就成全他們吧,早點把婚事辦了,也省得夜長夢多。”
白雄起喘著粗氣,胸中的怒火依舊未消,但妻子的話卻像一盆冷水,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他知道,妻子說的是實話。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憤怒,也無法改變事實。他需要做的,是控製住局麵,把損失降到最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目光變得陰沉而銳利。他轉向妻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嗯。你先去,把秀珠給我叫下來。這件事,我必須親口問她,問清楚之後,再作決定!”
“好,好,我這就去叫她。”白太太如蒙大赦,連忙應聲,轉身快步向二樓的樓梯走去,腳步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客廳裡,隻剩下暴怒的白雄起和在一旁靜觀其變的王玉芬。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白秀珠跟著白太太緩緩走下。她冇有像往常那樣穿著嬌豔的洋裝,而是換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長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卻顯得格外清麗。她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的膽怯或慌亂,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與決絕。
她走到客廳中央,目光坦然地迎向白雄起那張鐵青的臉,聲音清脆而平穩:“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白雄起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火冒三丈。這哪裡是來認錯的,分明是來宣戰的!他冷哼一聲,目光如刀:“你嫂子冇跟你說嗎?”
“我……我還冇來得及告訴秀珠。”白太太在一旁小聲解釋,眼神中滿是擔憂。
白秀珠的目光在白雄起和王玉芬之間掃過,心中已然明瞭。她非但冇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脊背,迎著兄長的怒火,輕聲問道:“哥,我是做錯什麼了嗎?看你的臉色不大好。”
“你還有臉問我?”白雄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可是白家的大小姐!是白家的門麵!怎麼能如此輕賤自己,跟金燕西那小子……私定終身!你把白家的臉麵置於何地!”
“哥,我為什麼不可以?”白秀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燕西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心甘情願把自己交給他,我樂意!”
“你……”白雄起被她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氣得渾身發抖,“你真是被我們慣壞了!無法無天!白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嫌我丟白家的臉?”白秀珠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向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說道,“好啊!那我就脫離白家,不做你白雄起的妹妹,不就好了!從此以後,我的榮辱,都與白家無關!”
“你……你反了天了!”白雄起氣得七竅生煙,揚起手,作勢要打下去,“我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你打呀!”白秀珠閉上眼睛,將臉湊了過去,淚水終於滑落,但聲音卻異常清晰,“我就是冇有錯!為了我愛的人,我什麼都不怕!”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白雄起看著妹妹那張佈滿淚水卻寫滿倔強的臉,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任性的妹妹,而是一個為了愛情敢於對抗整個世界的女人。他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隻剩下滿心的疲憊和痛心。
“好了!雄起!秀珠!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白太太再也看不下去了,衝過來擋在兩人中間,聲音裡帶著哭腔,“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鬨成這樣才甘心嗎?”
客廳裡,一時間隻剩下白秀珠壓抑的啜泣聲和白雄起粗重的喘息聲。王玉芬坐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她知道,這樁婚事,已經成了。
白雄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長長地吐出,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暴戾之氣都排空。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當他再次轉過來時,臉上的怒濤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嚴肅和沉重。那是一種曆經風浪的船長,在審視眼前巨大礁石時的眼神。
他走到白秀珠麵前,目光如炬,緊緊地鎖住她那雙還掛著淚痕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秀珠,你看著我的眼睛。”
白秀珠被他前所未有的嚴肅氣勢所懾,止住了哭泣,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白雄起一字一頓,緩緩問道:“我問你最後一遍。你……真的鐵了心,非嫁給金燕西那個臭小子不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