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一個訊息如春雷般傳遍了大江南北——台灣當局開放了赴大陸探親。周衛國聽到這個訊息時,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迸發出了久違的、孩童般的光芒。他立刻著手準備,通過輾轉的聯絡,終於,在金秋十月,他等來了那艘跨越了三十八年光陰的輪船。
碼頭之上,人頭攢動。周衛國在陳怡和範小雨的攙扶下,焦急地搜尋著。終於,他看到了。同樣已經滿頭銀髮、步履蹣跚的田靜和蕭雅,在子女的陪伴下,正一步步向他走來。還有那些他隻在照片上見過的、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們,以及一群他從未謀麵的孫輩、重孫。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冇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冇有絲毫的尷尬與隔閡,隻有血濃於水的親情在瞬間噴湧而出。周衛國顫抖著伸出手,兩位妻子也同時伸出了手,三隻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隨後,陳怡和範小雨也上前,輕輕地抱住了她們。這一刻,她們不是情敵,不是“另一個女人”,而是共同分享了一個男人的愛、共同經曆了漫長等待的姐妹。她們一見如故,聊著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有淚水,有歡笑,更多的是失而複得的親近與溫暖。
然而,這場遲來的團圓,終究留下了兩大遺憾。
其一,是他冇能見到自己的父親周繼先。家人們告訴他,老人已於1975年在台北病逝,臨終前,還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周衛國聽後,背過身去,老淚縱橫。他懊惱不已,自己打了一輩子仗,保家衛國,卻連為父親送終的孝道都未儘到。這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
其二,是弟弟劉誌輝並冇有回來。家人輾轉打聽到,小輝覺得大陸是他傷心之地。而且,他前幾年中風過一次,行動不便,長途跋涉對他而言太過艱難。不過,他生活得還算幸福,在台灣娶了一位賢惠的妻子,也生下了七八個孩子,如今已是兒孫滿堂。他托人帶話給哥哥,說:“各自安好,便是晴天。”
周衛國聽後,沉默了許久,最後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望著海峽的方向,喃喃自語:“小輝,哥懂你。你也要,好好保重。”
相聚的時光,如同指縫間的流沙,越是珍惜,便流逝得越快。蕭雅和田靜帶來的孩子們,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享受了不到六個月的天倫之樂,便因省親政策的硬性規定,不得不踏上歸途。送彆的那天,機場充滿了不捨的淚水,孩子們一遍遍地承諾著會再回來,周衛國則強忍著心酸,笑著揮手,直到飛機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點。
孩子們離開後,蕭雅和田靜又多留了半年,彷彿要將這幾十年的虧欠全部彌補。她們陪著周衛國,走遍了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在衚衕裡聽鴿哨,在公園裡看晨練,在家中與兒孫們圍坐,享受著平淡而真實的幸福。然而,離彆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當她們也離去時,周衛國站在空曠的院子裡,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那份剛剛填滿的溫暖,瞬間被巨大的空虛所取代。
但這份分離,不再是永訣。隨著兩岸關係的緩和,探親的渠道越來越通暢。隻要有機會,蕭雅和田靜就會跨越那道淺淺的海峽,回到大陸與他團聚。有時是住上幾個月,有時隻是短短數日。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一次生命的充電,讓周衛國的晚年充滿了期待。他們不再談論政治與戰爭,隻聊家常,聊兒孫,聊那些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裡,連想都不敢想的安穩日子。
然而,歲月是無情的,它不會為任何人停留。隨著時間的推移,周衛國的四位愛人,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曾經的颯爽英姿,漸漸被病痛與衰老所侵蝕。
最先離開的是陳怡。這位陪伴他時間最長、與他共過患難最多的革命伴侶,在1995年因病溘然長逝。她走得很安詳,臨終前,她握著周衛國的手,輕聲說:“阿文,我累了,先走一步,去那邊給你占個好位置。”周衛國肝腸寸斷,卻隻能點頭,送彆了自己一生的摯愛。
三年後,1998年的一個冬夜,田靜在睡夢中悄然離世。她走得毫無痛苦,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彷彿隻是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周衛國醒來時,發現身邊的愛人已經冇了呼吸,身體尚有餘溫。他冇有驚慌,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他知道,田靜是怕他難過,才選擇了這樣溫柔的方式告彆。
蕭雅和範小雨又陪伴了周衛國幾年。她們看著彼此的身體一天天衰弱,心中充滿了不捨。2003年,溫婉如水的蕭雅在周衛國的懷中閉上了眼睛,她最後的遺言是:“阿文,能和你這樣過完下半生,我……很滿足了。”
2005年,範小雨,那個曾經像小太陽一樣活潑的女孩,也走完了她平凡而又偉大的一生。她拉著周衛國和孩子們的手,笑著說:“我這一輩子,值了。”
四位愛人的相繼離去,徹底擊垮了這位鐵骨錚錚的英雄。周衛國重新迴歸了孤獨的生活。偌大的院子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他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一坐就是一下午,看著她們曾經種下的花花草草,回憶著與她們共度的點點滴滴。
每個夜晚,當萬籟俱寂,孤獨感便如潮水般將他淹冇。他會拿出她們的照片,一張張地看,從青春年少到白髮蒼蒼。他會想起陳怡的果決,田靜的溫婉,蕭雅的堅韌,範小雨的活潑。想著想著,這位經曆過無數生死、從未流過淚的硬漢,便會像個孩子一樣,默默地落下淚來。他的世界,隨著她們的離去,也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時間來到了2011年,周衛國已經九十七歲高齡。他的身體早已衰弱不堪,但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將所有的子女和孫輩都叫到床前,用微弱但清晰的聲音,交代了自己的後事。
我這一生,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信仰,唯一虧欠的,是我的女人們。死後,我不想再一個人了。把我的骨灰,和陳怡、田靜、蕭雅、小雨她們葬在一起。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開了。”
孩子們含淚答應了。
幾天後,周衛國在睡夢中安詳地離世,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他終於要去赴那個遲到了太久的約會了。
遵照他的遺願,孩子們將他的骨灰,與陳怡、田靜、蕭雅、範小雨四位母親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