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劉誌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幾乎是在懇求,“難道哥你就不想見到嫂子和爹了嗎?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圓了!”
周衛國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隨即又被堅定所取代。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不為什麼,我既然已經成為八路,這條路,就冇有回頭的可能。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這裡的一切,都是我親手建立起來的,有我的兄弟,我的家人,我的信仰。”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劉誌輝,“至於爹那邊……你能讓他和我團聚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劉誌輝所有的幻想。他臉上的血色褪去,苦澀地搖了搖頭:“這個……弟弟說了不算。爹他現在已經被任命為南京商會會長了,不日即將由重慶前往南京,當然,兩位嫂子和侄子們她們也會一同前往。”
“南京……”周衛國輕聲重複著這個地名,心中百感交集。那是故都,是繁華之地,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權力中心。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消化這個訊息,然後抬起頭,眼中是化不開的愧疚與決然:“這樣嗎……那你帶哥向他們說聲對不起,告訴他們,我現在還不能去陪他們。”
“哥!”劉誌輝幾乎是脫口而出,“你隻要返回**,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到南京,天天陪著爹和嫂子們!這有什麼難的?委員長的任命,家族的榮耀,天倫之樂,你都可以擁有!”
“你不用勸我了,小輝。”周衛國的語氣變得不容置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砸出來的,“我是不會返回**的。我的選擇,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這八年血與火的洗禮中,想清楚、看明白的唯一道路。”
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孩子們的嬉笑聲都變得遙遠。劉誌輝看著哥哥那雙堅毅的眼睛,知道再多的勸說都是徒勞。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擔憂,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好吧,那弟弟就不再勸哥哥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道,隨即,一種更深的憂慮浮上心頭,“不過,弟弟有預感,**與八路,終究還會有一戰。到那時,我們身處對立麵,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你和遠哥。”
周衛國的身體微微一震,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劉誌輝的肩膀,目光如炬:“真到那一天,無需留情。我們穿上軍裝,就不再是兄弟,而是為各自信仰而戰的軍人。各為其主,各為其道,戰場上,誰也不能心軟。”
他的話語冷酷,卻飽含著對弟弟最大的尊重。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懇切:“小輝,去到南京,幫哥照顧好爹,還有哥的家眷。無論將來如何,她們是無辜的。”
“好!”劉誌輝毫不猶豫地應道,眼中閃著淚光,“隻要小輝還活著,就絕不會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我以性命擔保!”
“謝了,小輝。”周衛國緊緊握住弟弟的手,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將所有的沉重都甩開,“走,咱們兩個喝酒去!為了慶祝抗戰勝利,也為了我們兄弟情分,今晚,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劉誌輝也振作起精神,大聲應和。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將所有的分歧與宿命都暫時封存進了酒罈裡。他們走進屋裡,開懷暢飲,從少年時的趣事聊到戰場上的生死,從家國天下聊到兒女情長。酒過三巡,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最終雙雙醉倒在桌邊,不省人事。是陳怡和範小雨,帶著幾個稍大的孩子,才費力地將這兩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夜色深沉,清風寨在一片寧靜中沉睡。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做著不同的夢,走向了註定不同的未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劉誌輝便醒了。宿醉的頭痛讓他皺了皺眉,但當他看到還在熟睡的哥哥時,眼神中滿是複雜的留戀。他冇有叫醒周衛國,隻是悄悄地起身,整理好軍裝,來到院中。
周衛國似乎心有靈犀,也走了出來。兄弟二人再次對視,無需多言。
“哥,我走了。”
“一路保重。”
劉誌輝對著哥哥,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周衛國也立正,回以一個同樣莊重的軍禮。
冇有擁抱,冇有更多的話語。劉誌輝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身後跟著他帶來的士兵。馬蹄聲遠去,最終消失在山路的儘頭。
周衛國站在寨門口,久久地望著弟弟離去的方向,直到那片身影徹底融入晨霧之中。
正如周衛國所預感的那樣,他之後的人生中,再也冇能見到弟弟劉誌輝。那一次的分彆,竟成了永訣。
1946年6月,風雲突變,內戰的陰雲籠罩了剛剛沐浴在和平陽光下的中華大地。昔日的盟友,轉眼間成了沙場上的死敵。周衛國的身份也隨之轉變,從八路軍的指揮員,成瞭解放軍的團長。他脫下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換上了嶄新的解放軍製服,但胸中的信仰與肩上的責任,卻從未改變。
戰爭初期,麵對**全副美械裝備的精銳部隊,解放軍的“小米加步槍”顯得格外吃力。周衛國率領的部隊在華東戰場上經曆了最為艱苦的歲月,缺彈藥、缺補給,甚至常常要餓著肚子打仗。但他憑藉著在抗戰中磨礪出的卓越戰術和堅韌意誌,一次次在絕境中突圍,以弱勝強。在上級正確的戰略指揮下,解放軍僅僅用了一年時間,就粉碎了**的全麵進攻,雙方在戰場上形成了均勢。此後,形勢逆轉,解放軍勢如破竹,**則節節敗退,兵敗如山倒。
到了1949年,曆史的洪流已不可阻擋。敗局已定的國民政府開始策劃大規模的撤退,將大量的軍隊、官員和家眷遷往台灣。這其中,就包括了周衛國的父親周繼先,以及他的妻子蕭雅、田靜和孩子們。那是一場倉皇而混亂的離彆,她們並非心甘情願,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對周衛國無儘的牽掛。她們知道,這一去,海峽相隔,再見之日,遙遙無期。
八月份,周衛國在指揮部隊追擊殘敵時,截獲了一份情報,情報顯示,劉誌輝的部隊也在撤退的名單之中。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台灣的位置上,久久無言。兄弟二人,終究還是站在了曆史天平的兩端,雖然未曾兵戎相見,卻已是天涯陌路。到1950年5月,除台灣、金門等少數島嶼外,中國大陸已全部解放。周衛國站在福建的海岸邊,眺望著波濤洶湧的海峽,心中五味雜陳。
之後,他馬不停蹄地奔赴了新的戰場——抗美援朝。在冰天雪地的異國他鄉,他再次用鮮血和智慧扞衛了新生的共和國。戰爭結束後,周衛國已是滿身戰傷,兩鬢染霜。他婉拒了組織上授予的更高榮譽和職位,毅然選擇辭去所有軍職,回到了蘇州老家。他說:“我打了半輩子仗,現在,隻想回家,好好陪陪我的家人。”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陳怡和範小雨,這兩位與他並肩走過烽火歲月的女性,用她們的溫柔與堅韌,為他構築了一個寧靜而龐大的家。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她們又為周衛國生下了八個孩子。連同之前的孩子,周衛國成了一個擁有二十幾個兒女的大家長。孩子們漸漸長大,成家立業,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到了1987年,周衛國已經七十三歲,他最大的孫子都快到了結婚的年紀,每逢佳節,清風寨裡四世同堂,兒孫繞膝,熱鬨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