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冷的氣息。半月亭內,早已佈置妥當。一張古樸的茶案上,紫砂壺、青瓷杯一應俱全,爐上的小壺正冒著絲絲熱氣,將上好的龍井茶香緩緩蒸騰開來。竹下俊身著筆挺的軍服,卻端坐如僧,神情平靜,彷彿真的隻是在此等候一位故友。他的身後,站著一名同樣麵無表情的軍官——宮本茂,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軍刀上,眼神銳利如鷹,與這亭中的雅緻格格不入。
半個小時後,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破了山間的寧靜。周衛國與徐虎兩人策馬而來,馬蹄在半月亭外的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聲響。他們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周衛國將馬韁交給徐虎,獨自一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亭中。
“衛國兄,柏林一彆,真是許久未見了。”竹下俊開口,用的是他們共同的日語,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懷念與溫情。
“也有好幾年了,不知竹下兄邀我前來所為何事呀?”周衛國從馬上下來後,也用流利的日語迴應道。他的目光在竹下俊和宮本茂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張茶案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不著急,咱們邊飲茶,邊談吧,請。”竹下俊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
周衛國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坐到了竹下俊的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案,也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國界鴻溝。徐虎則站在亭外幾米遠的地方,雙手抱胸,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看似平靜的山林。
“衛國,你我今日相見,隻敘朋友之情,不論敵我。”竹下俊一邊說著,一邊用茶夾夾起茶杯,用沸水仔細地淋燙,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儀式感。他試圖用這種方式,為這場危險的會麵披上一層溫情脈脈的麵紗。
“竹下,雖然我和你還是朋友,但現在是中日交戰,友情要遠低於國家。”周衛國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間劃開了竹下俊營造的溫情假象。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竹下俊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從容。他歎了口氣,彷彿在為這份無法挽回的友誼感到惋惜:“嗯,我們都是軍人,身不由己,不論最終我們死於誰手,都無需任何怨言。”他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的清源山,話鋒一轉,開始談論起茶道:“茶經曰,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清源山上的泉水,自然是上品。”
這番話看似風雅,實則暗藏殺機。他特意強調“山水”,而他們此刻,正被“山水”環抱。他是在提醒周衛國,這裡的一切,都由他掌控。
說著,竹下俊提起茶壺,手腕輕轉,一道細長的水線精準地注入杯中。他將那杯剛剛沏好的、冒著嫋嫋熱氣的茶,輕輕推到周衛國麵前,嘴角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衛國,請用茶。”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亭外的徐虎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槍柄。他知道,這杯茶,可能就是一場鴻門宴的開始。
周衛國的目光落在那杯清澈的茶湯上。他能聞到那沁人心脾的茶香,也能感受到竹下俊眼神中那股審視與試探的意味。這杯茶,是友誼的見證,還是死亡的請柬?
他冇有絲毫猶豫,伸出右手,穩穩地端起了那杯溫熱的茶杯。在竹下俊和宮本茂的注視下,他將茶杯送到唇邊,冇有一飲而儘,而是像一位真正的品茶大師一樣,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悠長。
周衛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抬起頭,迎上竹下俊的目光,平靜地說道:“好茶,好水。茶也喝過了,竹下還是直說你這次找我來的目的吧。”
“衛國,柏林一彆後,咱們好久冇比試劍道了,不知你現在的劍道修為如何。”竹下俊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中的溫度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軍人的銳利。他緩緩站起身,身軀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這次邀請你過來,是在下想再與衛國你切磋一下,不知衛國可否賞臉?”
這哪裡是切磋,這分明是決戰。周衛國心中雪亮,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近乎殘忍的微笑。他站起身,與竹下俊對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彷彿有火花迸濺。
“可以,來吧。”周衛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鋼,擲地有聲。“日本劍道是你教我的,我這次就用日本劍道,打贏你這位師傅。”
“好,衛國,你還是那麼爽快。”竹下俊讚道,但那笑容裡已無半分暖意。他朝身旁的宮本茂使了個眼色,宮本茂立刻躬身,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長條形木盒捧了上來。竹下俊開啟木盒,裡麵靜靜地躺著兩把嶄新的武士刀,刀鞘漆黑,刀鍔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拔出其中一把,刀光一閃,彷彿能割裂空氣。他隨手將另一把扔向周衛國。周衛國穩穩接住,入手冰涼而沉重。他拔刀出鞘,刀身映出他堅毅的臉龐。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半月亭,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平地上。亭中的茶香還未散儘,亭外的殺氣已然瀰漫。
冇有多餘的言語,冇有傳統的禮節。兩人相對而立,距離約十步,擺出了標準的劍道起手式。然而,此刻的他們,眼神中早已冇有了同窗之誼,取而代之的是要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決絕。風拂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場宿命的對決哀鳴。
突然,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兩道寒光在空中猛然相撞!快,太快了!快到人眼幾乎無法捕捉。他們的身影化作兩道殘影,在平地上高速移動、交錯、分離。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耀眼的火星和刺耳的巨響。竹下俊的劍法沉穩狠辣,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充滿了大開大合的霸道。而周衛國則靈動如風,將竹下俊所教的劍法與自己領悟的精髓融為一體,招式間既有日式的淩厲,又帶著中式的圓融與詭異。
山上的密林中,肖宇正通過高倍望遠鏡緊張地注視著山下。他看到周衛國與竹下俊鬥得旗鼓相當,心中暗自焦急。他知道,竹下俊絕不會如此光明正大地進行一場公平的決鬥。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對麵的山巒,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突然,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線一掃而過,快得如同幻覺。
“有狙擊手!”肖宇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小聲說道。“那道光線,正是狙擊手瞄準鏡在特定角度下反射的陽光!”
水生聞言,立刻架起手中的望遠鏡,朝著肖宇示意的方向望去。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對麵山脊,三個狙擊點,確認是鬼子!”
話音未落,肖宇、水生和柱子三人已經幾乎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步槍。他們是周衛國最信任的戰友,也是百發百中的神槍手。無需更多交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心領神會。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爆發!槍聲沉悶而有力,劃破了山穀的寧靜,也徹底打亂了山下決鬥的節奏。
山下,竹下俊正使出一記力劈華山,意圖將周衛國逼入絕境。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槍聲讓他心中一驚,手腕不由自主地一滯。就是這千分之一秒的遲疑,給了周衛國最好的機會!
周衛國眼中精光爆射,他看準了竹下俊的破綻,手中的武士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上撩,精準無比地擊打在竹下俊的刀身之上。
“鐺——!”
一聲脆響,竹下俊隻覺虎口劇震,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他心愛的武士刀再也無法握住,脫手而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插進了遠處的泥土裡。
未等竹下俊反應過來,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上。刀鋒的寒意,瞬間刺透了他的麵板。
他緩緩抬起頭,看到了周衛國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那眼神裡,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無儘的決然。
“竹下,你輸了。”周衛國的聲音,比山間的風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