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金子，灑滿了清風寨的庭院。院子裡，一張老舊的木桌，幾樣簡單卻熱氣騰騰的菜肴，構成了周衛國此刻最珍視的安寧。他坐在桌邊，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正饒有興致地聽著陳怡說著寨子裡孩子們最近又學了什麼新字，範小雨則在一旁給他碗裡夾著一塊剛燉好的雞肉，叮囑他多吃點，補補身子。
這樣的時光，對於常年刀口舔血的周衛國來說，奢侈得像一場夢。戰爭的陰霾似乎被這小小的院牆隔絕在外，隻剩下飯菜的香氣和家人的笑語。
“衛國哥，你嚐嚐這個，我今天特意讓廚房多放了點你喜歡的蘑菇。”範小雨的聲音清脆如黃鸝，眼眸裡滿是關切。
“好，好，小雨做的菜，永遠是最好吃的。”周衛國笑著接過，剛要動筷，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警衛員小跑著進來，先是立正敬禮，然後遞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報告營長，一封送您的信。”
周衛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接過信。信封是上好的牛皮紙，質地堅韌，上麵的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蒼勁、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軍人的筆鋒。僅僅是看到這字跡，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就不自覺地收緊了。
“是誰的信？”陳怡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神色的變化，關切地問道。
周衛國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瞬間凍結了院內的溫暖。
“衛國兄，彆來無恙？久聞兄長在軍中大展宏圖，弟甚仰慕。明日下午，半月亭，一敘舊情，以解相思之苦。竹下俊敬上。”
他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抬起頭，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遙遠的柏林，想起了柏林時兩人的點點滴滴。
“是我在柏林軍事學校時的一個同學，”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他叫竹下俊。他約我明天，在半月亭見麵。”
“日本人？”陳怡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去赴約？會不會有危險？”
一旁的範小雨也放下了筷子，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眼神裡充滿了擔憂：“是啊，衛國哥，這分明就是個鴻門宴！你不能去！”
周衛國看著眼前這兩個為他牽腸掛肚的女人，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他伸出手，一隻握住陳怡微涼的手，一隻輕輕拍了拍範小雨的手背，試圖安撫她們。
“有危險，”他坦然承認，目光堅定，“但我會提前做好萬全的防範，一定會安全回來。你們放心。”
“阿文，”陳怡用他最熟悉的昵稱呼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就非去不可嗎？我們可以不理他，我們可以……”
“嗯，”周衛國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這次去，不僅僅是為了他，也是為瞭解決一些恩怨。有些賬，是時候當麵算清了。你們兩個就放心吧，”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試圖緩和氣氛，“你們男人可冇那麼容易死。”
“呸呸呸！說什麼死呀，真不吉利！”範小雨急得眼圈都紅了，嬌嗔地打斷他，“你胡說什麼呢！”
周衛國心中一軟，連忙道歉：“我的錯，我的錯，說錯話了。彆生氣，彆生氣，我罰自己，把這碗雞湯全喝了。”說罷，他端起碗，一飲而儘。
“阿文，你一定要小心，彆忘了你還有我，小雨以及孩子們在等著你。”陳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最堅韌的絲線，緊緊纏繞在周衛國的心上。她冇有再多說什麼，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已經包含了千言萬語的擔憂與期盼。
周衛國的心猛地一顫。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陳怡微涼的手，又轉頭看了一眼眼眶微紅的範小雨，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吧。你們繼續吃，我去安排一些事情，回來再繼續陪你們。”
他的語氣平穩，彷彿隻是去處理一件尋常的軍務。但陳怡和範小雨都明白，他口中的“安排”，是關乎生死的佈局。
“嗯，你去吧。”範小雨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儘管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等你。”
周衛國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異常挺拔，卻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沉重。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與身後的溫馨做一次切割。
回到自己的指揮室，周衛國的神情瞬間從溫柔切換到了冰冷。他立刻派人叫來了徐虎、肖宇、水生和柱子。
四人到齊後，周衛國冇有絲毫廢話，直接在地圖上指出了半月亭的位置，聲音低沉而有力：“肖宇，水生，柱子，你們三個！今晚帶上咱們最好的狙擊槍，立刻出發，連夜潛入半月亭。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去赴約，是去清場。”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般掃過三人的臉：“竹下俊是個高手，他絕不會隻身赴約。我斷定，他一定會在半月亭四周的山坡上佈置狙擊手，作為他的保險。你們三個，就是去拔掉他所有的釘子。發現一個，乾掉一個，務必做到悄無聲息，不留活口。清理完畢後，立刻找一處視野好、又絕對隱秘的地方潛伏下來，作為我的後手。”
“好的，營長！”肖宇、水生、柱子三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冇有絲毫猶豫。他們知道，營長的命令，就是他們的使命。三人迅速轉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狙擊槍和裝備，如三道幽靈般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衛國的目光轉向了剩下的人中最為沉穩的徐虎：“虎子，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好嘞，營長！”徐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明白，營長是讓他做最鋒利的矛，在最危險的時刻，貼身護衛。
安排妥當，周衛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殺伐之氣都壓迴心底。他再次回到小院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
“我回來了，是不是耽誤你們吃飯了？”他坐回桌邊，拿起筷子，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陳怡和範小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酸。她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刻的安寧。飯桌上，周衛國主動說起了許多輕鬆的往事，逗得她們偶爾能笑出聲來。但那份刻意營造的輕鬆之下，是無聲的緊張與牽掛。
與此同時，肖宇、水生、柱子三人已經如狸貓般潛行在通往半月亭的山路上。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他們憑藉精湛的野外生存技巧，避開了所有可能的哨位，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半月亭對麵那片被密林覆蓋的山坡。
三人呈扇形散開，每一步都踩在枯葉最少的軟泥上，呼吸放得極輕。肖宇的眼力最好，他端著狙擊步槍，通過高倍鏡仔細地搜尋著對麵的每一棵樹、每一塊岩石。
“等等。”肖宇通過手勢示意同伴停下。鏡頭裡，一棵大樹的枝椏間，一個極其微弱的金屬反光一閃而過，那是瞄準鏡在月光下的反光。
找到了。
肖宇屏住呼吸，調整呼吸節奏，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風、距離、濕度，所有資料在他腦中瞬間計算完畢。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幾乎被夜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所掩蓋。對麵樹上，一個黑影晃了晃，悄無聲息地栽了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水生和柱子也各自鎖定了目標。
“砰！”
“砰！”
又是兩聲幾乎重疊的槍響。另外兩處隱蔽得極好的狙擊點，也瞬間恢複了死寂。
不到三分鐘，竹下俊精心佈置的“保險”，被周衛國的“清道夫”們連根拔起，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