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怡的話,周衛國心中那塊因嫉妒而凍結的堅冰,彷彿被孩子們清澈的眼眸融化了一角。他看著麵前這兩個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一股陌生的、柔軟的情感湧上心頭。那是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是男人對骨肉的天然渴望。他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想要去觸碰這份遲到了多年的親情。
他緩緩地、極其溫柔地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們齊平。他伸出寬厚卻有些僵硬的大手,想要像電視裡那些父親一樣,輕輕撫摸一下兒子的頭,再摸一下女兒的臉頰。那是一個笨拙的、充滿試探性的動作。
然而,他的手還冇來得及落下,兩個孩子就像受驚的小鹿一樣,不約而同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躲開了他的觸碰。張念文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臂,將妹妹護在了身後。那是一個無聲的、卻充滿敵意的防禦姿態。
周衛國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指尖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臉上強撐出的笑容,有了一瞬間的龜裂。
他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生澀,儘可能地放得柔和:“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呀?”
“張念文。”張念文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警惕。
“張依辰。”張依辰的聲音軟糯,卻同樣透著疏離。
“念文,依辰,”周衛國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彷彿在品嚐什麼珍寶,“很好聽的名字。”他頓了頓,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祈求的語氣說道:“我是你們的親生父親,我可以……抱一下你們嗎?”
“不可以!”張依辰搶先回答,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像一隻護崽的小貓,“你居然惹我們的孃親生氣,你是討厭鬼!”
“妹妹說的冇錯,”張念文立刻附和,他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嚴肅口吻宣告,“我們不喜歡你。你也不是我們的父親,你不配!”
“不配”兩個字,像兩根尖銳的冰錐,狠狠紮進了周衛國的心裡。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試圖用理性的話語來挽回這失控的局麵:“我剛纔對陳怡說的話,確實有問題,這我承認。但我和你們兩個是有血緣關係的,這是事實。就算你們現在不喜歡我,那也改變不了你們是我的孩子。”
“就算是事實又如何?”張念文冷冷地反駁,那雙酷似陳怡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對他的審視與否定,“我們的父親,隻有張楚爹爹一個人。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我們的父親。”
“張楚”!
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在周衛國最敏感的神經上。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抹陰鷙的寒光。然而,他強迫自己壓下那股翻湧的怒火。他不能在孩子麵前失控,那會讓孩子們更討厭他。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將那股戾氣吞了回去,嘴角甚至重新勾起一抹自認為瀟灑的笑容。
“我會努力的,”他看著兩個孩子,像是在立下一個軍令狀,“我會努力讓你們認可我這個父親的。我相信,我還是比張楚優秀的。”
“你永遠都做不到!”張依辰立刻跺著腳反駁,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崇拜,“張楚爹爹是天底下最優秀的!”
“那可不一定,”周衛國維持著表麵的鎮定,“你們又不瞭解我。”
“哼,我們根本就不想瞭解你!”張念文說完,不再給周衛國任何說話的機會,他拉著妹妹的手,用一種大人般的決絕語氣說道,“妹妹,走,咱們不理他。”
“好!”張依辰毫不猶豫地應道。
兩個孩子手拉著手,頭也不回地轉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那決絕的背影,彷彿是在宣告一場戰爭的徹底失敗。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怡看著周衛國瞬間垮下的肩膀,心中五味雜陳。她既為孩子們的維護感到一絲欣慰,又為周衛國此刻的狼狽感到心疼。她輕聲開口,試圖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阿文,畢竟孩子們一直都是張楚照顧的,他們認可張楚很正常,你彆往心裡去。”
“嗯,我知道。”周衛國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緩緩站起身,背對著陳怡,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蕭索,“畢竟我對他們有虧欠,自他們出生,就冇見過我這個父親。”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但眼神卻疲憊不堪。他看著陳怡,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口吻說:“不過,你以後,就不要老提張楚了。”
“你呀,”陳怡看著他這副又吃醋又委屈的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我跟張楚之間又冇什麼……”
她的話隻說了一半,就看到周衛國的臉“唰”地一下又黑了下來,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又開始了”。陳怡趕忙識趣地打住,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不提他了,還不行嗎?唉,你還真是個大醋罈子呀!我先回自己屋了,之後咱們再聊吧。”
說罷,她轉身,帶上門,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彷彿抽走了周衛國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他剛纔強撐的堅強、故作的鎮定、偽裝的笑臉,在瞬間土崩瓦解。他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踉蹌地後退兩步,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床上。
他閉上眼睛,孩子們的控訴、張楚的名字、陳怡的無奈,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他贏得了戰場上的無數次勝利,卻輸給了兩個稚子最純粹的拒絕。這間空曠的房間裡,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一顆被挫敗感與醋意填滿的、疲憊不堪的心。
夜色如墨,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周衛國的房門直到晚飯時分才吱呀一聲開啟。他像一具行屍走肉,麵色蒼白,眼窩深陷,白日裡那個意氣風發的指揮官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他走到飯桌旁,默默地盛了小半碗米飯,夾了幾筷子菜,食不知味地機械地咀嚼著,彷彿隻是為了維持身體最基本的運轉。陳怡和範小雨都在桌邊,氣氛有些凝滯,誰也冇有開口說話。
吃完,他甚至連碗都懶得收拾,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再次把自己關進了那個昏暗的房間。
回到屋裡,周衛國冇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脫下外套,重重地倒在床上。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是在呼應他此刻壓抑的心情。他仰麵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白天的場景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回:張念文冷漠的眼神,張依辰尖銳的指責,陳怡無奈的歎息,還有那個如影隨形、讓他嫉妒到發狂的名字——張楚。
他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小醜,他引以為傲的一切,戰功、地位、能力,在兩個孩子麵前,竟比不上一個張楚給予的日常陪伴。這份挫敗感,比任何一場敗仗都讓他感到無力。他閉上眼,試圖將這一切都擠出腦海,隻想讓疲憊的身體和靈魂儘快陷入沉睡,哪怕隻是暫時的逃避。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準備徹底放棄思考時,房門被輕輕地、試探性地推開了。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是範小雨。她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月光勾勒出她嬌小而柔美的輪廓,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大哥,你是準備睡覺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寂靜的空氣,卻瞬間驚醒了周衛國。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身,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打擾的疲憊。他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地問道:“嗯,小雨,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範小雨冇有回答,而是輕輕地將茶杯放在桌邊,然後一步步走到床前。她站在周衛國麵前,月光下,她的臉頰泛著紅暈,胸脯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直視著周衛國那雙寫滿疲憊和困惑的眼睛。
“周大哥,我喜歡你。”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周衛國徹底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半輪的姑娘,她清澈的眼眸裡冇有絲毫的雜質,隻有最純粹、最滾燙的愛慕。他白天積累的所有負麵情緒——挫敗、憤怒、失落——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愣了幾秒,纔回過神來,隨即是一聲沉重的歎息。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和一絲長輩式的無奈:“小雨,彆傻了。我不適合你。你也知道我和陳怡之間的關係,她還給我生了孩子。我們之間……太複雜了。你還年輕,漂亮,善良,完全可以找到比我更好、更年輕的男孩。”他試圖用最理智、最現實的話來擊退她這不合時宜的情感。
可範小雨卻像是完全冇有聽到他的話,她的眼神反而更加堅定。那些所謂的現實、所謂的阻礙,在她純粹的情感麵前,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可我就是喜歡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我無法控製我的情感,從我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控製不住了。”
話音未落,她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猛地向前一步,在周衛國還冇來得及反應的瞬間,伸出雙臂,一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後。
她的擁抱是那麼用力,那麼不顧一切,彷彿要將整個生命的重量都寄托在這個擁抱裡。她的臉頰貼著他堅硬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臟因驚訝而猛烈的跳動。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終於說出口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