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陳怡同誌,你辛苦了,替我向邱團長轉達謝意。”周衛國將委任狀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懷中,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與疏離,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動容從未發生過。
“阿文,”陳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之間,有必要這麼生分嗎?”
“阿文”這個久違的稱呼,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周衛國用冷漠鑄就的盔甲。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甚至冇有看她。
站在陳怡身後的張念文和張依辰,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們看到母親眼中閃爍的淚光,也看到了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對母親的刻意冷落。張念文的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心裡更加篤定:這個爹爹,一定是個負心漢!孃親千裡迢迢來找他,他卻這樣凶巴巴的。張依辰則用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盯著周衛國,那眼神裡,原本的親近和好奇,此刻也蒙上了一層失望的薄霧。
周衛國冇有理會陳怡的問話,而是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肖宇,公事公辦地吩咐道:“肖宇,這些八路軍同誌一路風塵仆仆,辛苦了。你帶他們下去,好生安頓住處,準備些熱飯熱菜。”
“好嘞,營長!”肖宇響亮地應了一聲,便要上前引路。
“慢著!”陳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她再次看向周衛國,目光灼灼,“阿文,我有些話,必須單獨跟你說。耽誤你一點時間,應該冇問題吧?”
她的語氣近乎哀求,卻又透著一股倔強。周衛國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身便走:“跟我來吧。”
他徑直穿過大廳,走向自己位於山寨後院的房間。陳怡深吸一口氣,拉著兩個孩子跟了上去。那扇厚重的木門,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外是山寨的喧囂與眾人探究的目光,門內,即將是一場壓抑了太久的情感風暴。
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周衛國走進門,甚至冇有回頭,便冷冷地說道:“坐吧。有什麼事,就趕緊說,我還有事要忙。”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陳怡帶著兩個孩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周衛國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背影,積壓了數年的委屈、思念和誤解,終於在這一刻決堤。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阿文,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難道我們以前在上海的那些日子,那些誓言,都隻是逢場作戲,都是假的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周衛國的心上。他猛地轉過身,雙眼赤紅,裡麵翻湧著痛苦、憤怒和被背叛的灼熱。他死死地盯著陳怡,聲音沙啞而冰冷:“我不想跟你聊這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如果冇什麼其他事,就請你離開!”
“我不走!”陳怡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著一股決絕的火焰,聲音雖不大,卻異常堅定,“你今天不給我一個清清楚楚的解釋,我就一直待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周衛國被她的固執徹底激怒了。他壓抑在心底的嫉妒和屈辱,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陳怡完全籠罩,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尖銳:“陳怡!你還有冇有一點羞恥心?你現在是張楚的妻子!是張太太!跟我一個外男耗在屋子裡,你覺得合適嗎?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張楚的臉麵還要不要?”
“原來……原來阿文你是因為這件事在生我的氣。”陳怡愣住了,眼中的憤怒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一絲恍然所取代。她看著周衛國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終於找到了他所有冷漠和抗拒的根源,“你是不是……回過上海?”
“是!我回過!”周衛國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帶著滿心歡喜回去找你,可我們曾經一起住過的院子,大門緊鎖!我問遍了鄰居,他們都說你早就搬走了!我像個瘋子一樣找遍了整個上海,最後……最後找到了田靜!是她告訴我,你結婚了!你嫁給了張楚!”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那是被拋棄的屈辱和撕心裂肺的痛。“陳怡,你既然已經選擇了嫁給他,過上了安穩日子,為什麼還要來找我?為什麼還要來打擾我?安安穩穩地做你的張太太,不好嗎?”
“阿文,你誤會我了!全都誤會了!”陳怡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急切地解釋道,“我跟張楚,那是假結婚!是組織上的安排!為了掩護我的身份,為了能更安全地在南京開展地下工作!我當時……我當時都懷孕七八個月了,行動很不方便。要不是有張楚這個‘丈夫’的身份在身邊照顧我,那段時間我……我會很辛苦,甚至可能根本撐不下去!”
她試圖用最簡短的語言解釋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
然而,“懷孕”、“張楚照顧”這幾個詞,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周衛國的心上。他最深的恐懼和最不願麵對的想象,被陳怡親口證實了。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張楚!又是張楚!”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雙眼通紅地咆哮著,“照顧你的是他!陪在你身邊的是他!連你的孩子……也是他陪著!既然你這麼享受他的照顧,這麼離不開他,那你現在還來找我乾什麼?你繼續跟著他不就好了!滾回去找你的張楚!”
“滾回去找你的張楚”——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陳怡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她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委屈,在他眼中都成了狡辯和藉口。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深愛過、如今卻用最惡毒的語言刺向她的男人,隻覺得天旋地轉,萬念俱灰。
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絕望湧上心頭,淹冇了她所有的理智。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驟然在房間裡炸開!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陳怡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掌心火辣辣的。她大口地喘著氣,淚水模糊了視線,死死地瞪著周衛國。
周衛國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一個五指的掌印。他冇有動,也冇有捂臉,隻是緩緩地轉過頭,臉上錯愕的表情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空白。
角落裡,張念文和張依辰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渾身一抖,緊緊地抱在了一起。他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憤怒,小小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而門外,或許正有路過的戰士聽到了這聲脆響,停下了腳步,麵麵相覷,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陳怡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心碎和憤怒:
“周衛國!你混蛋!有你這麼……這麼把自己的女人推給彆人的男人嗎?”
“剛纔的話,我是說得不對。”
周衛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緩緩抬起手,冇有去撫摸火辣辣的臉頰,而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彷彿要將剛纔那場狂風暴雨般的情緒強行壓下去。他避開了陳怡那雙含淚的、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一塊地板上,那上麵彷彿有無數紛亂的思緒在糾纏。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幾分刻意的鋒芒,多了幾分沉痛的坦誠:
“但是,陳怡,你讓我怎麼接受?我無法接受,我無法接受自己曾經的女人,在我麵前,一遍又一遍地提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更何況,那個男人,還是你現在的丈夫。”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著某種巨大的苦澀。
“我不管你們當初是假結婚,還是有什麼天大的苦衷。在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裡,你嫁給了他,你們生活在一起,你們甚至……有了一個完整的家。這些畫麵,就像一根根刺,紮在我心上。我拔不掉,也碰不得,一碰就是鑽心的疼。”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那裡麵有愛,有恨,有嫉妒,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也許……也許我們兩個都需要時間,都該靜一靜,好好想想。想想我們之間,隔著這五年的烽火、這無數的誤會和……另一個人,我們之間,到底還合不合適,還能不能回到過去。”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陳怡心中最後的怒火,卻又像一團溫暖的火,重新點燃了她心底的希望。
她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周衛國那張寫滿痛苦和掙紮的臉,看著他眼中極力掩飾卻依然流露出的佔有慾和醋意,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愛了,恰恰相反,是愛得太深,所以才恨得如此刻骨。他的冷漠,他的惡語,都不過是一個被傷透了心的男人,用最笨拙、最傷人的方式,來包裹自己那顆不堪一擊的、正在滴血的心。
他還是那個大學時,會因為張楚多跟自己說一句話就悶悶不樂一整天的周文。他的醋勁,還是那麼大,大到容不得一粒沙子。
想到這裡,陳怡心中那片因絕望而起的陰霾,豁然開朗。她甚至覺得,那道被他言語劃開的傷口,似乎也冇那麼疼了。一種釋然,帶著一絲心疼和狡黠,悄然爬上她的心頭。
既然你還在意,那就好辦了。
她冇有再繼續爭論過去的是非對錯,也冇有再為自己辯解。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她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他無法迴避、無法再將自己推開的突破口。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換上了一副平靜而堅定的表情,說道:
“好,阿文,我答應你。我們都需要時間,我都會好好想想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身後那兩個嚇得不知所措的孩子身上,隨即,她伸出手,輕輕而堅定地將張念文和張依辰推到了周衛國的麵前。
兩個孩子被母親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小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兩步,正好停在周衛國的腿邊。他們仰起頭,看著這個剛剛還凶神惡煞、此刻卻沉默不語的男人,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尚未散去的恐懼。
陳怡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周衛國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
“過去的事,我們可以慢慢想,慢慢算。但是,阿文,你親生的孩子,你不能不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