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趕來相助的謝兄和曹蒹葭。
魚吞舟先行一步,折返天鵬道場,取回了魚簍,踏上了回山的路。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延伸向小鎮外的青山。
魚吞舟悄然皺起了眉頭。
不知為何,似乎是從他硬生生踩斷第一個人的雙腿開始,一股暴戾之意便悄然滋生,如野草般瘋長在胸膛中,源源不斷,揮之不去。
他試著追溯,卻發現這一切的根源,似乎來自元神內景中。
他深吸一口氣,大半心神沉入元神內景。
原本悠遊自在的小黑,此刻卻有些焦躁不安,尾鰭拍打著水麵,濺起一圈圈躁動漣漪。
那股沖天暴戾,竟真真切切是自小黑身上散出,又與他自身心境糾纏在一起。
魚吞舟靜靜觀望著,不阻不遏,隻是以本心觀照。
片刻之後,那股洶湧戾氣才緩緩消解,如潮水退去,重歸沉寂。
小黑似是懵懂不知,待他心神歸位,第一時間便遊到他腳邊,輕輕蹭著,吐了一串細碎水泡,天真無邪。
魚吞舟俯身摸了摸小黑,心中疑惑,剛纔那股戾氣,源頭究竟是什麼?
思索間的魚吞舟,即將走出小鎮,卻在一個路口被人攔下。
前方攔路者,是上次那個擺算命攤子的光頭道士,一身青色道袍,眉眼平和。
他抬頭看向魚吞舟,就像等候多時,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入耳中:
「小友,來一卦?」
魚吞舟輕輕搖頭。
說起來……
他也已經很久冇有為自己占卜了,尤其是在接觸武道,習武之後。
畢竟他本來就不怎麼信那玩意,或者說不信自己的占卜技術。
這玩意他當年也就是和老師學了個大概,功力不說一成,一分都未必有。
以往占卜,求的是心安。
可習了武後,心安與否,皆在拳中,不在那銅錢上。
光頭道士神色一正,沉聲道:「我乃是【星宮】當代行走之一,【紫微鬥數】已至七層,斷無虛言,絕不會害你,你儘可以信我一次!」
魚吞舟愣了下,誠懇道:
「聽不懂。」
光頭道士也愣了下,一拍腦門,忘了這小子根本冇有根腳了,哪懂什麼【星宮】,什麼【紫微鬥數】!
對方這拍腦門的動作,讓魚吞舟頓覺有些眼熟,不由想起了定光。
他看了眼天色,該回去給定光做飯了。
光頭道士嘆了口氣,想他墨守規,行走天下,不知多少宗門世家門閥,聽得他名號無不奉若上賓,爭相求卦,今日偏偏在這少年麵前碰了一鼻子灰。
「魚小友,算一卦可好,就一卦!」
「你非得貧道求你嗎?」
魚吞舟:「……」
他目光掃過,心中無言,準備繞道而走。
無可奈何之下,墨守規隻得切入另一個話題:「魚小友,你可知鎮外天地,是怎麼個格局?」
魚吞舟停步:「道長有什麼要教我?」
「有人想出重金請你護衛門下弟子,等出了小鎮,無論是修行資源,還是客卿身份,都好說,由貧道擔保作證。而在小鎮內,他也可傳你上乘武學,助你抗敵。」
「原來道長是來當說客的。」魚吞舟不由疑惑道,「擔保?道長很有名嗎?」
墨守規瞪大了眼,一口氣憋了半晌,道:
「你小子日後若能出去,貧道允許你,借貧道名頭行事一次,也讓你知曉知曉貧道的名頭有多大!」
「記住了,貧道墨守規!」
魚吞舟搖頭道:「道長,我無意捲入小鎮紛爭,隻願在山上安靜修行,靜候出山之日。」
墨守規冷笑道:「你是在騙自己,還是騙我?魚小友,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有時候無關你爭與不爭,你站在那,就攔了某些人的路。」
魚吞舟嘆道:「所以我今日踩斷了十二條腿,我希望大家也能是個聰明人。」
墨守規深深看了眼麵前的小子。
三年蟄伏,心誌之堅,道心可期。
天賦……似乎也不缺?
如今連該狠絕時的心性,也絲毫不缺。
如此冇有短板的後起之秀,難怪都到了這個時候,某些門庭還會忍不住丟擲橄欖枝。
墨守規暗自搖頭。
早乾嘛去了。
替那些門庭招攬,隻是他此行目的之一,眼見冇戲,他也不執著,緩緩道:
「大約是三年前,有人請我給一個少年算一卦,我給出的批命是『命如鑿石見火』,魚小友,你知道那個少年是誰嗎?」
魚吞舟沉默片刻,道:「鑿石見火,若遇野草,便是燎原之火,道長算的果然極準。」
墨守規嘴角抽了抽。
就憑這份機敏和口才,若是有幸隨他學算命,何愁日後被人砸場子。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改的命,但我要提醒你,魚小友,這座洞天不是你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
「道長寧願信是我改了命,也不願相信是自己算錯了嗎?」
墨守規嘖了一聲。
這小子真討厭,和那個王八蛋一樣神憎鬼厭,後者看上他,無異於看上另一個自己。
他語氣再冷一分:「你可知,自從歷史上的某些『失控事件』後,隻要有三分之二的門庭聯手,共定驅逐,便可將你逐出洞天?」
「在下三年前就體驗過了。」魚吞舟點頭,「幸好得兩位前輩和老墨相助。」
墨守規冷笑道:「那你可知,這兩位駐守聖人即將卸任,離開此方洞天?屆時,僅憑那守鎮人獨木難支,如何保住你?」
魚吞舟皺眉。
李師弟就是下一任道門駐守,不知他是否願意為自己,而與諸門庭相對。
佛門那,也不知道下一任駐守是何人……
一念及此,他胸膛之中,那股方纔壓下的暴戾氣息,竟再次翻湧而起,比之先前更浩蕩洶湧!
為何……
要這樣苦苦相逼?!
墨守規見少年沉默,並未停止話語,而是乘勝追擊。
「魚吞舟,你知道小鎮外麵的天地有多大嗎?即使你能走出小鎮,日後到了鎮外天地,又該如何自處?」
他故意露出憐憫目光,就像望著池塘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何敢生出窺天之望?
魚吞舟聞言,抬頭望去,遠方那片天空再是如何浩瀚,仍是被一眼收儘。
所以他回過頭,目光幽靜,其中似倒映著一整座青天:
「天地大不過我的眼睛。」
我之所見,即為天地。
這一刻。
胸膛中的戾氣消失的無影無蹤。
魚吞舟內景中的那條不知為何有些萎靡不振,沉入深海的黑魚,猛地浮出了水麵。
它昂首,望向那片註定屬於它的蒼冥。
那本就靈動的眸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東西。
那是——
屬於鯤鵬的神意!
……
天鵬道場內。
周天沉疑惑看向院中。
不知為何,祖師之靈從方纔就極為躁動,從清風化為了狂風,在祖宅中呼嘯奔騰,久久不息。
為何突然這麼激動?
……
這座小鎮的最深處。
男人慢慢抬起頭。
就在剛纔,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唳鳴,真正是暴戾到了世間極致,浩浩蕩蕩,開天闢地,恍若淩駕萬物之上。
「這就是……鯤鵬嗎?」
男人輕聲自語。
而聽著少年的話,他也不由想起一件往事。
很多年前,有個女人問他如何看待這座天地,他的回答是——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
女人不解,他卻已不屑解釋。
在真正看到「道」之所在的人眼中,萬物本質將再無區別,天下與秋毫也不存在大小之分,就像佛門常言的芥子納須彌。
一念可開天,一念可滅世。
至此,天下還重要嗎?
他低下頭,看著微微搖曳的一身殘存武運。
他搖了搖頭。
老朋友,隻是這點氣魄,就讓你動搖了嗎?
這可還……
遠遠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