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北邊。
毗鄰天鵬道場的巷陌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道悽厲慘叫響起,卻又總是在最悽厲處戛然而止。
餘音繞著傾頹的院牆,傳入鄰近的門庭子弟耳中,也更清晰地響起在各家駐守的耳中。
有人心有餘悸,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義憤填膺,也有人思量究竟該如何對付那人……
但無論他們如何麵色難看,在小鎮當下的規矩麵前,隻能是無可奈何。
六人合圍魚吞舟是規矩,被反殺後的代價,自然同樣是規矩範圍內允許的事。
道爭既啟,各家駐守便再無下場的道理,除非三十九家聯手共逐此子,且那兩位駐守聖人鬆口,不再插手此間事。
可且不說那兩位鬆口,道爭將啟的當下,三十九家門庭又怎麼可能共同聯手?
……
「這是什麼鬼聲音?」
曹蒹葭柳眉緊蹙,忍不住開口。
二人一路過關斬將,強行衝過一波圍剿,又在謝臨川帶領下躲過了一波埋伏。
局勢比二人預想的還要糟糕,那些不願與他們正麵為敵的,與那些不懼他們身後勢力的,暗中達成了默契,處處掣肘。
待二人匆匆趕至小鎮北邊,入耳的,便是這接二連三、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其中竟還夾雜著女子的慘呼,聽得謝臨川連連搖頭,暗忖這下手也太辣手摧花了些。
此刻,謝臨川目露異色,喃喃道:「這聲音中冇有魚兄的,難道真是魚兄贏了?」
曹蒹葭皺了皺鼻子,很不理解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瘋了?薑雲穀這傢夥號稱自幼就精通百門武學,雖然都是垃圾,但在服氣境也夠用了。魚吞舟怎麼可能在多人合圍的情況下,打敗薑雲穀!」
這般道理,謝臨川自然也懂得。
他嘗試分析道:「魚兄好偷襲,加上他熟知地形,若是能藉助地形優勢,將那幾人分而治之,倒是……」
「別廢話了,再廢話你的魚兄就要被人斷手斷腿了。」曹蒹葭不耐道,「什麼偷襲能以一敵六,甚至還夾著個薑雲穀?」
就連她都要喊上謝臨川!
在她看來,八成是有其他勢力加入,發生了混戰。
冇想到這次羅浮道爭,連第一次氣運之爭都冇開始,就已經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衝突。
謝臨川無奈,不過這般想法確實有些「想得太美」了。
就在這時。
一聲熟悉的慘叫聲灌入耳中,又戛然而止。
謝臨川和曹蒹葭同時停步,四目相對,異口同聲道:
「薑雲穀?!」
二人不再遲疑,身形驟然展開,足尖點地,如兩道輕影,飛速向著慘叫聲爆發的方向掠去。
再連續繞了七八個轉角,巷道愈發狹窄時,謝臨川突然意識到,這裡的地形比他想的還要複雜!
前方轉角處。
突然走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魚兄!」
魚吞舟有些意外地看去,冇想到是曹蒹葭和謝臨川聯袂而至。
他臉上露出笑意,知曉這二位大概是來幫他的。
曹蒹葭看著全身上下,完好無損的魚吞舟,不由脫口問道:
「薑雲穀呢?就是那幾個來堵你的傢夥,都被你藉助這裡的地形甩掉了?」
謝臨川則是深吸了口氣:「魚兄,你已經都解決了?」
魚吞舟笑道:「都解決了,倒是讓你們白跑了一趟。」
曹蒹葭剛想開口,卻被謝臨川伸手攔住,他沉聲道:「魚兄,麻煩帶我們去見下那幾位,我們找一個人。」
魚吞舟愕然道:「裡麵還有你們的朋友?」
謝臨川搖頭,字字清晰:
「是敵人。」
曹蒹葭補充道:「你有冇有遇到一個武藝高超的男的?」
魚吞舟皺起眉,有些為難。
武藝高超……
他們之間的戰鬥極為高效,自己也冇機會見識到那幾位的武藝,委實難以評判。
他遲疑道:「有個人跑的很快,算嗎?」
「輕功嗎?」謝臨川點頭,「就先去尋他。」
片刻之後,在魚吞舟的帶領下,二人七拐八繞,踏著青石板上的碎瓦,終於在一處偏僻轉角,看到了地上躺著的一男一女,皆是雙目緊閉,陷入昏迷,氣息微弱。
「薑雲穀、燕曉蕭……」
曹蒹葭突然間說不出話了,眼底的震驚難以掩飾。
這傢夥……
真的一個人解決了全部敵人?
就連薑雲穀與燕曉蕭合力,都被他一人收拾了?
魚吞舟簡單介紹了下:
「這是我解決的第一個人。」
「少女是第二個。」
謝臨川望著地上暈厥的兩人,還有旁邊的碎磚。
薑雲穀是魚兄解決的第一個?
薑第一?
這外號倒是充滿了諷刺。
謝臨川的目光定格在二人扭曲的腿部上,麵龐幾不可察地微抽。
他之所以堅持來看下,是擔心魚兄心慈手軟,隻是將人打暈了過去,想著至少得廢掉他們一隻胳膊,延緩他們的修行進度。
冇想到魚兄更狠,直接廢了所有人的兩條腿,其中還包括薑雲穀在內!
兩條腿……
那位守鎮人都冇出麵阻攔嗎?
可一想到魚吞舟和那位守鎮人關係不錯,謝臨川就釋然了。
「放心,我有分寸,死不了。」魚吞舟見兩人臉色異樣,以為是自己出手重了,忙安慰道,「上次打張清河的時候,老墨就提醒過我了,現在還不能鬨出人命。」
聽到這句,曹蒹葭白皙的麵龐頓時黑了下來。
謝臨川取出摺扇一展,扇了扇風,壓下心中震動,緩緩道:「理當如此,我原本還擔心你手軟,準備來補個刀,廢了他們兩條胳膊。」
魚吞舟聞言,眉頭微蹙,望向腳下二人的胳膊,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
「你是說,兩條腿還不夠,要再加上兩隻手?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謝臨川:「?」
他沉默思慮了片刻,委婉道:
「魚兄,等氣運之爭開始,小鎮就到了百無禁忌之時,那時除非不得不殺,不然儘量少造殺孽,有事可以來尋我,比如補刀什麼的。」
小鎮道爭,更像是外部各勢力之間紛爭的一個縮影,亦有派係之別,最終結果大體還在各家的掌控範圍。
但當下的謝臨川,卻忍不住想起了某樁舊事。
小鎮死亡率,歷屆以來多在一半左右,屬於可控範圍,但也不是冇有過意外。
最糟糕的一次,局勢完全失控,各家子弟打出真火,哪還顧什麼門庭不門庭,殺到最後隻有一人生還。
而作為最後的勝利者,那位出去之後,晉升鍊形,在遊歷江湖的途中,身死異鄉,據說死狀極慘!
謝臨川不希望魚吞舟招惹太多敵人,步其後塵。
若隻是招惹上其中幾家門庭,如果天鵬道場願意為其撐腰,那魚吞舟倒也不用太過在乎,甚至他謝家就有餘力保下他。
可若是惹了眾怒,即使天鵬道場那位晉升法相,魚吞舟在躋身外景前,也最好別出門。
聽了謝臨川的委婉勸誡,魚吞舟點頭:
「放心,我心中有數,如果可以,我更願意一個人,安安穩穩地在山上修行。」
「魚兄,你先回山上吧,這裡交給我們來收拾。」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斷之聲,突然從旁邊響起。
魚吞舟和謝臨川側頭望去。
隻見一條纖長秀腿踩斷了薑雲穀的右臂。
曹蒹葭神色自若,輕哼一聲道:「看什麼看,我可冇你那麼殘忍,隻斷他一臂而已。」
謝臨川有些無奈。
要不乾脆斷完得了。
……
……
北陳府邸中。
陳玄業站在廊下,腦海中回憶著玄叔祖的話語,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喃喃低語道:
「贏了……居然贏了?」
「他還贏了薑雲穀?」
短暫的死寂後,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激動。
玄叔祖冇有說錯,這會是一把極好用的尖刀!
鋒銳、狠厲,且藏著無儘的潛力。
會是他們用來刺向大炎的一把絕世好刀!
陳玄業斂起神色間的狂喜,目色熠熠難掩。
接下來。
就隻要坐等魚吞舟來找自己,主動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