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沉揉了揉眉心。
此地為泥丸宮所在,也即是元神居所。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疲憊了,所以方纔看岔了……有這種可能嗎?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理論上,觀想圖的「主相」是什麼樣,觀想出來就該是什麼樣。
頂多就是有些細微的差異,斷無大相逕庭的道理。
譬如【天鵬負青圖】的主相是為天鵬,自祖師立道以來,歷代以來的門人弟子,塑造的元神內相無不是一頭神駿天鵬。
至於圖上揹負的青冥天,這屬於次相。
次相雖非主要,但同樣重要,講究的是「意象」。
往往是立意越高越好,氣象越大越好。
他們天鵬道場的這卷觀想圖,能與天下武道大宗的核心傳承比肩,靠的就是這份獨一份的高絕意象。
天鵬負青,負的是大道所化的青冥!
可話又說回來了,剛修行觀想圖的武者,元神又能有多強?
焉能撐得起廣袤無垠青冥天的氣象塑造?
哪怕是大師兄當年,如魚吞舟一樣,先入定,再修觀想圖,最後觀想出來的天鵬,也不過是羽翼更豐滿些,神駿更勝一籌罷了。
萬萬不可能在修行初始,就顯化出浩瀚青天,更別提不知從何而來的汪洋了。
想到此,周天沉再次開口道:「我來助你顯化元神內相。」
見魚吞舟麵露愕然,周天沉隻得先為其詳細解釋道:
「元神內相的內相兩個字,可不是隨便取的,你可知修行五境?」
魚吞舟點頭:「服氣、鍊形、神通、外景、法相。」
周天沉點頭道:
「服氣以鍊形,這兩境的根本在於淬鍊形體,褪去凡胎。」
「之後,神通臨摹真形、鑄就道胎,外景合靈相,這兩步的關鍵則是養神與煉神。」
「到了法相,便是神形兼備,大道可期。」
「以上這幾句話,是我入門時,師父對我說的,亦是對修行五境的總結,你可以記一記。」
魚吞舟鄭重點頭。
這幾句話雖然簡短,卻是言簡意賅,道儘了修行五境的本質。
「等你到了神通境,就可以開始淬鏈元神,你既然修成了觀想圖,應當已經體會到元神感知的玄妙了,而這不過是元神玄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
說到此,周天沉低聲感慨道,
「武者,純粹肉身再強,也難以長生,唯有以元神鎮壓軀殼,成就不漏之體,方能長生久視,跳出天地樊籠,據說當年祖師隻差一步……」
他搖了搖頭,迴歸正題,嚴肅:
「元神強大後,就可離體攻伐,這是一種極難防禦的手段。」
「所以神通對鍊形,幾乎都是碾壓姿態,後者若無元神防禦手段,根本冇有抵抗之力,你要牢記住這點。」
周天沉咂吧咂吧嘴,感覺自己又他娘說歪了。
他修行資質一般,到神通境就是儘頭了,所以這些年一直致力於為道場選拔、培育弟子。
平時帶弟子帶慣了,凡事就總忍不住多叮囑兩句,顯得有些婆媽。
「總之,到了神通境,淬鏈元神,元神內相就可外顯,觀想法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元神內相涉及到了後期的修行。」
周天沉伸出手,點在魚吞舟眉心:「你現在靜心入定,觀想元神,我以自身元神之力,助你提前顯化內相於外。」
魚吞舟點頭,閉目進入入定狀態。
目睹魚吞舟瞬間入定,連靜身靜心的步驟都冇有。
周天沉目露覆雜,果然是一步登天到了【抱元守一】。
他不再多想,以自身元神之力滋養魚吞舟元神,助其提前顯化內相。
片刻之後。
伴隨魚吞舟眉心微光綻放,如開天眼,元神之力緩緩外放。
周天沉有些意外,耗費的元神之力居然比預計的少不少,這意味著魚師弟元神本就不弱。
這般元神之力,在先天一檔中大概算是中上了,隻弱於那些天賦異稟者。
魚師弟果然在性功修行方麵格外有天……
周天沉瞳孔猛地擴大。
一尾小魚通體墨黑,慢悠悠地遊出了泥丸宮,懸在半空,滴溜溜轉著眼睛,好奇地張望外麵的天地。
同時,一股寒意撲麵而來,如春寒料峭。
這種寒意甚至沿著周天沉釋放的元神之力,蔓延向他的元神天地。
隻是此刻的周天沉注意力全然不在此。
「這是你塑造的元神內相?」周天沉冇忍住,「天鵬呢?」
他盯著那條黑布隆冬的小魚,觀想天鵬法相,可最後觀想出來這麼一條黑魚,這是何道理?
難道是變異?
可往上數三十七代,上溯至祖師,從未有這等例子。
周天沉許久才道:「魚師弟,你確定你觀想的是【天鵬負青圖】?如果真的是……」
他嘴唇囁喏了下,不知是該茫然,還是無奈,最後憋出一句:
「你不能因為自己姓魚,觀想出來也變成魚吧?」
魚吞舟:「……」
他攤開手心,黑魚歡快地遊到他的掌心,並無實感,但能感覺到明顯的涼意,這已經屬於元神乾涉現實了。
他無奈道:「周師兄,你說有冇有可能,這小傢夥是鯤?」
「哪個鯤……你是說鯤鵬?!」
周天沉目光一凝,瞬間明白了魚吞舟的猜想源自何處。
但下一刻,他就扯了扯嘴角:
「魚師弟,你知道北溟深處的鯤魚有多大嗎?那是生來就能揹負山嶽的存在,這等天生地養的存在,降生就是陸地神仙一流。」
「而你這小傢夥……」
他搖了搖頭。
根據祖師手劄中的內容,祖師當年曾尋到一隻出世不久的鯤魚,遙遙跟在後麵,目睹了其化鵬的全過程,最終開闢天鵬法相。
期間隻是不小心被那隻鯤魚發現行蹤,彼時已經外景巔峰的祖師,依舊隻能狼狽逃竄。
「觀想圖,和實物總是有點差距的吧?」魚吞舟小聲猜測道。
周天沉冇有理會,沉吟道:「難道是祖圖的原因?我記得祖師當年是在嘗試將天鵬化為鯤鵬,拔高意象……你在觀想圖中看到的是什麼?」
他當下隻能先射箭再畫靶。
畢竟目前而言,與他們當年相比,最大的「變數」,就是魚吞舟手中的是祖師親手留下的觀想祖圖。
「一隻桀驁不馴的天鵬,遠勝於師兄你。」魚吞舟並未隱瞞。
「其中的天鵬真意,有和你對話嗎?」
「有。」
果然是祖圖!
周天沉心中瞭然,冇錯了,祖圖中還有祖師留存的元神烙印。
此刻他感受著魚吞舟元神之力中瀰漫的陰寒。
這麼點時間,他元神天地中的天鵬羽翼上,已經覆上了一層淡淡寒霜。
雖說是他未曾刻意抵禦,振翅便可驅散,可這份陰寒之力,也已是極為了得。
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種驚疑,難道真是鯤魚之形,上應太陰本源?
「是天鵬真意中蘊含的那道聲音,指引你開闢的黑……鯤魚之形?」他忍不住問道。
魚吞舟搖了搖頭:「他確實給了我一些指引,但最終為何開闢的是鯤魚之形,我也不清楚。」
周天沉眉頭緊鎖。
歷代以來,從祖師開始,的確有不少先賢嘗試在天鵬負青的基礎上,更進一步。
譬如他的師兄也在嘗試,元神內相中除了天鵬與青冥外,還增加了九**日,意圖在至陽至剛之上,再進一步,登臨「陽極」之境。
歷代先賢也都差不多,有人尋求陰柔之物,如懸掛一輪清月,試圖陰陽調和。
但從冇有人從最初的主相就發生了更易,以化魚代替天鵬。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觀想圖上就冇有鯤魚,如何能觀想鯤魚?
總不能說是大道相契,鯤鵬逆轉鵬形為鯤魚……
就在周天沉百思不得其解時。
一縷清風徐徐吹過,盤繞著魚吞舟而轉,似乎很是欣慰,最終圍繞著魚吞舟手中的黑魚,兩者互相追逐。
看到這一幕,周天沉突然釋懷,心中鬱結驟然消散,不再嘗試以自身微薄見解來尋根問底。
大師兄曾經說過一句話,前賢冇人做到,所以後人也做不到嗎?
或許……
眼前這個被祖師之靈選中的少年,真的憑藉自己,觀天鵬神形,而得鯤魚神形!
日後魚化鵬,豈不就是鯤鵬?
是他們天鵬道場夢寐以求無數年的鯤鵬法相!
他的師兄還在苦苦思索如何天鵬化鯤鵬,可這方洞天內,已經有一個鄉野少年,走上了魚化鵬的康莊大道。
而就在不遠處內的道觀內。
書屋中,李景玄輕吐一口濁氣。
這是鯤魚嗎?
他更願稱其為【太陰之魚】。
自己入此方洞天,本該如天人入凡,大道觀小道。
可不曾想,隻是剛認的魚師兄,就在一個清晨間,繼那套古怪拳法,以及一夜降伏天鵬祖圖後,第三次給了他難言的震撼。
如觀大道。
觀至陽天鵬之相,悟太陰魚形,日後再進一步,便是陰陽相濟,鯤魚化鵬,這份氣象遠在天鵬之上。
當年天鵬道人未竟之偉業,在魚吞舟身上,已是未來可期。
不知師兄是否也早早預料到了今日這一幕……
好在,常言道,事不過三。
不然一日四驚,他都要懷疑魚師兄與他是同一類人了。
李景玄起身而立,作揖行禮,心悅誠服:
「魚師兄。」
……
隔壁正殿中。
老道長捋須的手不知何時頓在了半空,心中喃喃:
「太陰之魚……」
「魚小友,你怎麼也給老夫整了一個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