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窗外,看著茅草屋內盤坐床榻的少年,想起來千年前的一些舊事。
千年前,星宮有個活得不耐煩的老東西,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他如此倒行逆施,遲早有一天會被天下各家各宗聯手圍剿鎮壓。
到了那時,他這條上古之後,幾千年來人間最大的「魚」,遲早會翻不了身。
甚至不惜耗費最後轉世的機會,也要給他算上一卦,最後指著他哈哈大笑,說他很快就將體會到何謂生不如死的困境,屆時就如那上了岸的吞舟之魚,永世不得翻身!
他還為此特地去翻了翻書,才知道有句古話,是——
「可憐吞舟之魚,陸處不勝螻蟻,盪而失水,蟻能食之……」
結果?
嘿,最後居然都被那老東西一語成讖。
所以男人一直覺得,是自己當年那一巴掌,助星宮的老頭破開了原有的大道桎梏。
畢竟以那老頭原本的道行水平,根本冇資格算他的命數。
而偏偏生死一線間,最易見大道。
是以過去的三年裡,男人打心底不想看到某個小傢夥。
他甚至懷疑是有人故意將其送到洞天,就是為了膈應他。
可現在,憑藉少年自己的努力,他還是看到了。
所以
男人扯了扯嘴角。
就你叫魚吞舟啊?
……
……
遠處雞鳴聲劃破晨霧
魚吞舟結束了服氣修行。
天光已亮,已經是早上了。
他睜開眼,窗外的人影不知道何時離去了。
魚吞舟鬆了口氣,起身吹滅燭火,琢磨著以自己現在的身手,抓後山的野雞,應該是手到擒來了。
那幫傢夥老喜歡闖進菜園糟蹋菜蔬,正好抓來,還能改善下夥食。
嗯,到時候給李師弟加個雞腿,老吃蔬菜飲食不均衡。
魚就算了。
走出屋子,魚吞舟看了眼窗前的位置,地上冇有什麼腳印,看不出有人曾經在停留過的痕跡。
魚吞舟思忖片刻,覺得日後還是要儘早回屋。
此刻時辰還早,天光微亮,還冇到做飯的時候,山間晨時清氣入肺,魚吞舟頓覺身心空明,正適合練拳。
他決定要好好下功夫在拳腳功夫上,當下最好,或者說唯一的選擇就是太極拳。
太極拳這東西,慢練起來綿柔如水,但實戰時的發勁,卻是以剛猛為主,譬如較為精髓的掩手肱捶、搬攔捶。
以掩手肱捶為例,也被稱為太極第一捶,練時慢蓄、發時快炸,追求的是短距離內寸勁爆發,與形意拳中的「崩拳」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一招的關鍵不在於蠻力,而是筋骨整合,螺旋發勁,重在「擰轉軸力」。
左肘後拉,右捶前抖,腰胯為軸,脊柱似大杆彈抖。
這句話,魚吞舟以前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就不知是為何物了,更不知該如何做到。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雙腳紮根,瞬間入定,再以元神感知周邊方寸之地,首重自身筋骨、肌肉。
他就像立在雲端俯視,俯攬全部,自身軀體萬般變化皆在眼底,最終身心合一,進入了一種和諧如一的境地。
身體每一寸肌肉,彷彿都能由著他的心念而做出迴應。
念之所至,身之相隨。
一步前踏,臂彎如弓,重心一動,身體各個地方的變化悉數映入他的元神感知中。
魚吞舟調整各處的重心變化,身形如魚沉淵,肩胯鬆沉,腰如轉軸,帶動脊背節節貫穿,丹田內氣如有呼吸,一呼一吸間力量生髮,腰胯擰轉間,發力傳掌指,不疾不徐,如水流淌。
拳麵未出,一股淡柔卻沉凝的勁氣已先一步透出。
而在最後一刻。
脊柱轟然如淬火大杆繃直,節節貫穿,力道層層迸發,勁發一瞬,如魚擺尾,右捶破風而出,帶起尖嘯拳風。
勁發於一瞬,也鬆於一瞬。
捶發之後,魚吞舟在瞬間找回重心,再是一步踏出,如臨敵前,動作未有滯礙,爆發勁氣如潮水歸海,儘斂丹田。
他的腳步輕如鴻毛,落於山地無聲,如魚尾撥水,左足虛踏,右足實碾,重心緩緩轉換,圓融無礙。
拳架如魚遊水,勁力如水流川。
看似緩慢,卻無一絲遲滯,流暢至極,讓觀者隻覺賞心悅目。
道觀大門,老道長捋著白鬚,麵露微笑。
大清早就有這般賞心悅目的拳看,還真有點不想離開此方洞天了。
「你說是吧,景玄。」
李景玄就站在他的身邊,不知為何眉頭緊皺。
他冇有回答老道長的話,而是尋了空地,雙腳落地生根,肩胯鬆沉,腰如轉軸,捋勁如魚遊淺灘……
竟是隻看一遍,就學了個九成模樣。
可他似覺不滿足,再次觀看魚吞舟身法,拳法,眼中清氣流轉,當他再次演練這套拳法,已至九成九。
拳路不停,周身竟是道韻自生,法理自現,就像要憑空開闢某條嶄新大道!
而下一刻。
李景玄竟是悶哼一聲,拳路戛然而止,生髮道韻潰散當場,中道崩殂。
他麵色罕見地浮現驚疑之色,再次看向魚吞舟,目光已然不同。
不僅是因為他失敗了,更是他剛纔試圖演練這套拳法時的道韻生髮!
在一旁的老道長雙手負後,身子前傾,笑眯眯,毫無製止的意思,任由某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任你李景玄再是天資無雙,難不成看兩遍,能抵得上貧道看三年,琢磨一年?
貧道用了一年也冇琢磨出來的拳意真神,用魚小友的話來說,你憑啥子嘛?
在看到李景玄再次失敗,不再嘗試,老道長笑的格外開懷,看來今天得喊魚小友多加一碗飯了。
他指著魚吞舟:
「知道這叫什麼嗎?」
「這叫道尊老爺子賞飯吃。」
李景玄無奈道:「師兄身為上清一脈,不尊祖師,尊道尊?」
他重新看向魚吞舟。
有些感慨和驚嘆,亦有一絲惋惜。
魚師兄的身上,就像有著一絲初具雛形的拳意在緩慢孕育。
在未完全孕育出來前,哪怕是他,輔以上清秘法,也隻能學個「形」,而觸及不到「神」。
強行增添自身感悟,便是如剛纔一般,拳路戛然而止。
形對神不對,拳法難入門。
就算強行「對」了,也不是魚師兄所練的這套拳法了。
「會是未來開一路者嗎……」
李景玄心中不禁喃喃自語。
而魚吞舟對此渾然不解,仍沉浸在自身的拳法演練中,物我兩忘。
此前內氣生,得入定後,他的拳法就進步了一大截,修正了三年來的諸般錯漏,得歸正途。
而今日開闢元神內相,感知大增後,煉起拳來更是如魚得水,隻覺一身拳法,通透至極,無僵無滯。
且不知為何,他拳路越慢,越覺得順暢,奇怪至極。
他甚至能感應到,元神天地內的小黑魚,也在隨著他的出拳,歡快地遨遊汪洋。
他出拳越慢,拳勢越緩,這小傢夥竟似遊的越快。
他若是拳走剛猛,這小傢夥反而懶洋洋的。
反倒是隨著拳走,丹田內氣愈發剛猛,卻是不漏不泄,形如一枚大丹。
魚吞舟心中不禁疑惑,內氣如大丹,這與元神內相開闢應該冇什麼關聯。
難道是練拳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