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安循著聲音輕掠而去,小爪子踏碎了枝間薄雪,緊接著轉過一方覆冰崖石,從岩洞的石縫中滑了進去。
洞裏麵藏著一個圓滾滾的龐然大物,是一頭成年大熊貓。
它黑白絨毛厚密蓬鬆,沾著點點山霜雪沫,圓胖身軀墩在冰碴子之間,顯得憨拙又沉穩。
那一雙粗短的前爪正攥著一截大竹筒,它把竹筒抵在唇邊喊話,方纔沉厚又帶點迴響的喝問,正是靠這竹筒擴音而成。
“狐狸!”
“狐狸呢?”
食鐵大將軍疑惑探頭,忽然背後被拍了一下。
“別鬧,忙著呢!”
陳若安幻化人形,用手掌重重來了幾下。
啪啪啪!
“我說你煩不煩啊,沒看見我在逗狐狸嘛!”
熊貓迴頭,見一撐傘少年眉目含笑,不懷好意地打量自己。
更關鍵的是,那少年頭頂狐耳,褲腰間扭著一條藏不住的大尾巴。
“蚩尤主子在上,竟然是化形期的大能!?”
“你、你、你不要過來呀,我跟你講,我可厲害了!”熊貓完全沒了之前的裝腔作勢,“你就說這事情怎麽平,我去冷箭竹林給你挖筍子成嗎?”
糟,冬天的林子沒竹筍!
“你別打我啊,我本來是一白熊,被人打得雙目青黑,才成了這幅樣子,您可憐我,別和我一般計較。”
這熊貓,有點說單人相聲的潛質啊。
這麽小的膽子,還敢出來嚇狐?
陳若安一時不知該如何生氣了,掌心中還餘留著拍打熊貓時的毛絨觸感。
能成為精靈的,對毛發的養護都不會差。
話說,從前世起,陳若安就一直想擼一擼熊貓來著,可是能摸黑白湯圓子的門檻還是太高了。
陳若安摸了摸熊貓的胳膊。
“那個···我是公的。”食鐵大將軍慌張道。
“怕什麽,我也是公的。”
陳若安好像又迴憶起對毛茸茸的感覺了,可惜熊貓這物種,還是小時候憨態可掬,瞧著一頂一的可愛。
等長大了,顏值反而沒那麽出眾了。
陳若安記得,前世的時候在節假期大排長龍,好不容易在成都看見了心心念唸的熊貓,結果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它們的可愛,而是一個個黃綠色的大粑粑。
嗯···
“你有名字嗎?”
“金寶。”熊貓迴道。
“自己取的?”
“主人家取的。”
以前蜀地人民能養熊貓是真的?
陳若安又問道:“那你的主人呢,去世了嗎?”
“承您問,主子外出了,等到我得炁變成精靈都沒有迴來,主子的兒子後來也餓死了。什麽都沒了,我便藏在了山中,前山人多,我就在深山活動,這冬日山野一邊飄雪冰封,一邊竹子常青,我也餓不著。”
金寶迴完,藏於狐狸腹中天地的陰炁開始瘋狂翻湧。
鬼老大趙山海哀聲請求:“主子,求您放我出去,我有話要問那熊貓。”
若說人間過往的記憶,會被歲月長風慢慢侵蝕,那曾養過一隻熊貓的時光,便是人生裏鮮活難泯的一個光點。
趙山海現身了,可陰炁凝成的魂體,早失去了原本為人時的模樣。
金寶瞅著他,不明所以,直到趙山海提起它爬火塘,被鐵鍋在屁股上烙了個大疤的事。
“你是主子?”
“真好啊,早知道你也成了精靈,當初我就不會難過了。”
“我···”趙山海一時無言以對。
問及妻兒,金寶又迴複說,趙山海離家後就是冬天,糧食被上麵的“老爺們”搶走了,趙妻和趙兒沒吃的,金寶便去冷箭竹林挖竹子。
可人啃竹子不能消化,半點兒營養都沒有,根本不能充饑,母子兩人漸漸就被餓死了。
趙山海聞言痛哭,大熊貓又補了一刀:“當初你為什麽要離家遠去呢?”
“我···我想找點能在寒山存活的奇異種子···”
“那樣的話,這裏已經有了。”
金寶挪動圓滾滾的身軀,繞過岩洞的曲折隧道,來到一處空曠地帶。
陳若安緩步跟隨,眼前景象驟然換了人間。
洞外仍是冰寒徹骨、雪覆群山的荒寂,洞內卻無半分隆冬寒意。
這裏雖然不見天光,卻有淡淡瑩光漫溢,滋養得遍地繁花開遍,奇珍異草叢生,株株葳蕤繁茂,生機盎然。
花香草甜,沁人心脾,分明是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如果不算角落裏那坨紮眼的青綠色粑粑的話。
“這是?”趙山海一直發愣。
熊貓解釋說:“我不知道,你們都走了,我傷心了很久。後來成精了,我就能讓一些花草頑強過活了,我把東西藏起來,那些老爺們就找不到,可外麵餓肚子的人也找不到了。他們老打仗,我不敢出去。”
“金寶啊~”鬼老大哭得更兇了。
陳若安變迴狐狸跳入花田,輕輕嗅了嗅。
毫無疑問,這是精靈得炁修行後所誕生的“天賦神通”。
熊貓吃得多排得多,糞便裏滿是未消化的竹纖維與竹籽,落在土裏能肥土養地,也能養蟲、養微生物,喂活山林裏的小獸小蟲···
這神通大概是源於此。
可原理呢,怎麽做到的?
狐狸虛心向熊貓請教了一番。
金寶右前腿抬起,拍了拍肚子上方,貼著最後幾根肋骨的軟腹位置。
“當我想讓花草長大時,這個位置會發熱,然後會去···”熊貓指了指角落裏的粑粑。
嗯——
神通是好神通,就是表現形式差了點。
陳若安想了會兒,熊貓所指的位置,大概是肝髒。
用炁的手段,一定是五行之炁中的某個率先生發,根據金木水火土的屬性特征,賦予術法相應的表現。
狐狸翻了翻寶牒中記下的巫覡筆記。
若我能善用肝木之炁,加強與花草植株的生機聯係,並將生氣引導至一處,是不是就能主導它們的長勢了?
陳若安輕抬狐爪,柔柔護住了一株纖弱野草,一縷溫潤的肝木清炁自體內漾出,緩緩纏上草莖。
金瞳微綻流光,凝神捕捉那縷微渺生機的脈絡,引著炁徐徐歸聚。
野草輕輕一顫,一點鮮活輕快的律動,自掌心漫開,鮮明、活潑,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可愛。
再循炁輕引,便能讓這株小草生出向陽向好的靈動轉變。
執掌一縷生機,或許不如“行雲布雨”來得壯觀,卻很奇妙。
一點初窺門徑的木行法術。
狐狸爪子向前一探,那株野草溫柔地纏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