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的小鬼!”
不行,這不是一隻好狐狸該遷怒的點兒,畢竟陳若安所選,是無比高貴的、沒有拋棄肉身的進階之法。
陳若安站在床前,聽窗外寒風呼嘯。
我與“三十六賊”還真是有緣啊,送走了林子風,遇見了魏淑芬,緊接著是風天養。
不過畢竟是涼山覡的地盤,挨家挨戶走完了,遇見也不算太過意外。
陳若安摸了摸風天養的腦袋,叮囑道:“以後要用溫和的方式和精靈交朋友哦,太過暴力,會讓精靈們討厭的。”
“知道了。”
陳若安轉身欲走,忽然被牆角的精緻書架吸引了注意力。
書架上的“書”,是一疊疊的紙厚厚壘在一起,然後用漿糊封住側邊,自行製作而成。
書封文字沒有采用傳統彝文,用的是外地商貿中頻繁使用的漢文。
“你們還研究精靈的修行?”主人家不在,陳若安不好翻書,僅是借書名詢問了一句。
天生天養兄弟倆齊聲應道:“是。”
風天養解釋說:“爹認為,精靈和巫覡相互成就,彼此成全,巫覡們除了自身水平過硬,對精靈的研究也是必不可少的修行。”
“這些書裏麵,是爹和一些叔伯們的心得和感悟。按照書裏的做法,他們把一些鷹、白馬雞一類的精靈,養得可漂亮了。”
陳若安點頭一應,要不是涼山巫覡們的追崇太過狂熱,說不定還真能留下來論道一番。
論精靈修行的研究,沒有哪一家流派比涼山覡和出馬仙更為專業了。
風天養揉了揉額頭,已經完全從病中恢複,他請求道:“狐狸哥哥,能看一眼你的真身嗎?求求你了。”
當哥哥的天生也點點頭,雙手合十作祈禱狀。
“哼,兩個小鬼頭。”陳若安收傘一躍,變成玄狐落在窗台。
“哇~”
兄弟倆不約而同驚呼一聲,那是何等漂亮的一隻狐狸。
毛色是玄中帶亮,長得又不似尋常黑狐一般憨傻,一眼望去,金瞳中全是傲然和靈動。
狐狸抖了抖耳朵,似乎從窗外聽見了腳踩碎雪的聲響,天色漸暗,圍山的大覡們返程了。
“剛好,希望這群家夥們能夠矜持點,別和癡漢一樣胡來,那還有談話的餘地。”
陳若安倚窗等候,外麵的風守山似乎察覺到了精靈的氣息,抬手一揮,擋住了眾人去路。
“很純粹的陰炁,我們又要見麵了。”
“在這裏?來涼山覡的大本營?”一人迴道。
“高品級的精靈,自然有它的打算。”風守山開始反思,“之前我們太過莽撞,把它給嚇壞了。別說追精靈了,哪怕是追小媳婦,也得成熟穩重一點。”
“風大哥,咱一堆人裏,我最穩重,我去談一談試試。”一圓臉黑漢子自告奮勇。
“那你去。”
那人徑直入了風家,看見窗台的狐狸,露出一股極度諂媚的神情。
“好狐狸,乖狐狸,咱們能不能結緣,交個朋友?”
陳若安不假思索道:“不能。”
“為什麽啊?是我有什麽令你不滿意的地方,你大可提意見,我改!”
“比起大覡,我更喜歡女巫。”
“唔···”圓臉漢子一怔,失落退場。
走出院中,他雙臂在胸前交叉,遺憾道:“都撤了吧,咱一群老少爺們沒戲,裏麵是隻色狐狸,人家要女巫。”
“這···”
外麵一片嘩然,又有性格暴烈者不服,怒道:“我呸!自古以來咱們結交精靈,走的不都是馴化的路子,什麽哄小媳婦,下賤,直接打服了就是!”
“風大哥,我去!”
那人擼起袖子,憤憤闖入風家,卻聽屋內一陣甩袖振風的抽響,天生天養“啪啪”拍手叫好,那爆裂猴一般的男人,又悻悻退了出來。
他拍了拍肩膀灰塵,雙手背後,鼻子抽搐,擠了擠青腫的眼角。
“區區一隻狐靈,打服了!”
“成了?”風守山驚詫道。
“沒成,我被打服了!裏麵的狐靈強的離譜啊!”那人甩頭走過,又補充了一句,“風大哥,你家這倆娃,胳膊肘快拐出大涼山了!”
眾人聞言不屑輕哼。
都被打得鼻青臉腫了,還橫什麽橫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慘勝呢。
風守山歎口氣,暫時差遣眾人離去,孤身一人返迴家中。
踏入房門,兄弟倆撲入懷中,風天養說道:“爹,狐狸哥哥替我治病,我的身體沒事了。”
“這樣。”
風守山揉揉兒子的腦袋,對窗台狐狸拱手致謝:“涼山覡風守山,在此謝過了。之前是我們失態,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早這樣不就好了,非要和狐狸玩你追我逃?”
怎麽老是有人拿自己當紂王呢,蝦頭不蝦頭?
“哈啊···”風守山點頭一笑,試圖緩解尷尬氛圍。
這品相的精靈,千百年都不知道能否遇見一隻,換了哪個巫覡不瘋狂啊,這實在怨不得自己。
“狐友,真不考慮與涼山覡一脈結緣?”
陳若安迴道:“擺個香火牌倒是可以。”
“立堂口?那成,就是具體締結契約的人,那個···性別能不能不要卡得太死?”
“不成。”狐狸有它一貫的堅持,這是外出鷹潭前就立定的決心,誰都無法動搖。
“噢。”
陳若安望向書架,話鋒一轉,提及了風家的筆記。
與精靈交流本就是涼山覡必不可缺的課程,風守山自然願意分享,他取出自製的書籍,坦蕩大方地遞過去。
“古籍、傳說,外加個人參悟,都在裏麵了。倘若你不是精靈,我還真不樂意給你翻閱。”
天生、天養兩兄弟,很有眼力見地去為狐狸翻書。
陳若安第一眼所見,是對“巫”的理解,而這份理解,又並非將“巫”簡單地與駕馭精靈、以舞降神相掛鉤。
簡單來講,筆記的第一部分可以歸結為兩字——聯係。
上古大巫認為,與人發生關係的外界,是一種有生命的靈動現象。
他們在此信念基礎上,尋求人與外界的聯係,人與自然的聯係,加之人與人之間、生與死之間的聯係,進而產生出各種各樣的觀念形態。
這些形態反映在宗教上是自然崇拜、靈物崇拜,反映在氏族上是圖騰崇拜、祖先崇拜,反映在死亡上便成了鬼靈崇拜、靈魂崇拜。
上古大巫挖掘了尋常異人所不可洞見的“天人觀”,並充分利用了人同生命靈動現象之間的聯係,所以他們纔可以駕馭精靈,驅使靈魂,更有甚者,可撬動自然之力。
“挺有意思的想法。”陳若安由衷讚歎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單拿第一頁來說,能理解透徹的人就不過寥寥。”風守山誇張說道。
這也是他沒有收好書籍的原因,能做到書中內容的“巫”,太少啦。
就拿撬動自然之力來講,最直觀的表現,便是可以動用全部的五行法術,乃至身合自然。
曆史上有此境界者,大宗師莊子休,水鏡先生司馬徽···不過幾人而已。
陳若安思索著,喃喃自語:“巫能理解的,放在狐身上,應該同樣可以啊。”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
狐,是天生的巫啊。
巫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