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陳若安欣然應允。
修行中人,比武切磋是常事,誠如方洞天所說,一招一式皆需言之有物。
如此一來,切磋的雙方便能從你來我往的招式中勘破自身疏漏,彌補不足。
況且呀,見識天下萬千手段的玄奇,本就是一件難得的趣事,陳若安也想見識一下陸瑾的“逆生三重”,以及方洞天的“陰神出竅”。
邀月樓建址偏僻險絕,庭院前更是有一方藥田,兩人一狐怕施展不開,便將切磋的地點約定在了振衣崗。
振衣崗位於碧霞祠的西牆之外,與玉女池相鄰,是一處天然的岩石平台。
此地古樸清幽,人跡罕至,平日裏一些道爺也會在此切磋論道。
約戰之日,演武場的青石坪冷風微漾,陳若安端坐坪邊,狐眸輕斂,靜看場地中的陸瑾與方洞天各自步開架勢,凝神相對。
山中修行本就清寂枯燥,全真幾位長輩聽聞有後生切磋,都動了看熱鬧的心思,他們從祠堂裏取了蒲墊,圍著場地就坐下了。
陳若安不知為何,身旁圍了三位坤道。
與對麵道爺們心係演武不同,三名道姑的心思,全都懸係在狐狸身上。
緣由也簡單,泰山娘娘統禦天下狐類,道長們自然不會對狐狸有半分排擠。
更有這三位坤道,心底本就偏愛靈秀伶俐的玄狐,隻是礙於長輩持重,不好將喜愛形於色,便借著觀武的由頭,挨近了好好瞧上幾眼。
“小狐狸,聽洞天說,你早通曉人語,幻化人形,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知何時,一位道姑悄咪咪湊得近了些。
“是。”
“那你化形時,是擇了男兒身,還是女兒身?”一旁的道姑笑問,語帶好奇。
“聽聞異類修行,初化人形時可自擇男女,待人身凝定,前番的本相性別,反倒算不得什麽了。”
陳若安垂眸輕應:“我是公的。”
自定性別不過是誌怪傳說裏的話,怎麽全真的坤道們,也這麽喜歡八卦?
三位道姑瞥了眼對麵,見一眾晚輩師弟們的目光凝在演武場中,無人留意這邊,便悄悄將蒲墊又挪了挪,捱得玄狐更近了些。
“玄色皮毛本就是狐中異品,瞧你的毛發光滑順亮,平日裏是怎麽費心保養的?你在傲徠峰裏麵都吃些什麽?”
“承您問,平日裏從無刻意保養。”陳若安溫聲迴道,“至於吃食,我早棄了獸類茹毛飲血的習性,府中自有陰鬼照料飲食起居。”
“那···我能摸一摸你的毛嗎?”
輕軟的問話落定,陳若安竟一時無言。
演武場中早已拳腳相交,氣勁輕揚,他半點沒顧上觀武,反倒被身旁三位道姑纏得無從應付。
唉,做一隻萌物,就總有人想上手,萌物也有說不出的苦惱啊。
見陳若安心不在焉,身旁一位更年少的道姑忽然開口:“洞天師弟與人切磋,實在沒什麽看頭。他倒算聰慧,就是性子不濟,火氣壓不住。倒是那一位陸家子弟的玄功,瞧著還有幾分意思。”
說罷,她忽然湊向陳若安,低聲道:
“小狐狸,你既要修成人身,要不要我傳你一套妙法?教你以人體為鼎爐,精氣神為藥,神為火候,煉就金丹?”
嗯?
陳若安偏頭望她,隻見這道姑壞笑著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像是和狐狸偷偷密謀了一件壞事。
另外兩位道姑見狀,無奈搖頭,卻也沒斥責師妹。
既是狐類,便與碧霞祠是自家,就任憑她這般隨性了。
“金丹妙法···”
狐狸心中糾結著,最終開口答謝:“那就謝謝這位仙長了。”
“我能摸一摸你嗎?”
“唔···”
陳若安的狐狸身子顫了顫。
出賣皮毛色相,去換取人修的金丹妙法,這和被包養有什麽區別?
狐狸是狐狸,可也是一隻有尊嚴的狐狸啊!
狐狸不努力,就會由萌物變成玩物!
“隻能順著摸哦。”陳若安鬆口道。
該死!
玩物就玩物!
陳若安被姑孃家抱過,論說被人撫摸順毛,還是第一次。
可就這第一次,似乎是開啟了什麽不得了的“體驗禁區”——
狐的被毛下有豐富的觸覺感受器和毛囊神經,順著毛發生長方向輕緩梳理,會像輕柔的按摩一樣刺激這些神經,緩解麵板的緊繃感,同時理順毛發,拂去浮塵···
總結下來就兩個字——舒服。
有人按摩,還要白搭一份全真的修行妙法,要不說主子是主子,鏟屎官隻能是鏟屎官呢。
當萌物,真好。
陳若安狐身鬆弛,耳朵軟塌下垂,尾巴溫柔地垂落著,在舒適輕鬆的享受中,場中比試出了結果,方洞天不敵陸瑾,敗下陣來。
“洞天,承讓了。”
“你說是逆生一重,倒是自謙之詞了。”方洞天見陸瑾是一副麵板白皙之態,哪怕是頭發,都相較運功之前白亮。
“逆生三重果真玄妙,我倒是想瞧一瞧,和狐的天賦神通撞在一起,會是一副什麽樣的場景。”
方洞天迴頭一看,見門內前輩正梳理著狐狸毛發,歡聲嬉笑,逐漸忘形。
“咳咳咳。”
“陸瑾,我聽張之維說,這狐狸是有點色心的。狐類天生擅魅,你日後若想與其深交,可要族內姐妹小心提防,我看三位師姐這般模樣,怕是要惹師父生氣了。”
“人本就喜歡好看的事物,我倒覺得沒什麽。”
陸瑾坦然說道,朝坪地旁招手示意。
“陳兄,該你啦!”
“我至今都不知道,陳兄你的天賦神通是什麽。”
動物得炁修行,一般會根據習性和特征,覺醒一種特殊的本領,叫做“天賦神通”,但像陳若安一般,能夠單一神通衍生出多個心願功法的,反而是少數。
“來了。”狐狸稍稍弓身,一躍而出。
“不知陳兄是想以狐身切磋,還是幻化人形?”
細眉細眼的玄狐口吐煙霧,霧氣繞體之後,化作一執傘的黑衣少年,容貌昳麗,身量頎長。
抬起傘沿的一刹那,首先撞進陸瑾眼簾的,反而是那一雙眼角稍長、深情萬種的桃花眼。
“便以人身。陸兄弟,請賜教。”
“···”
“陸兄弟?”
“啊···啊!”陸瑾迴神,急忙應了幾聲,狐疑打量著眼前“人”。
奇怪了,陳兄是第一次以“人身”待人嗎?
怕是這狐狸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各種氣息混雜的古怪煙霧中,究竟藏著什麽樣的玄奇奧妙吧···
狐類,果然天生擅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