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劉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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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目上根本恨不得百姓們出門多喘兩口氣,都想要收一筆。
什麼叫「如狼似虎」?
這就是。
完全準備把還在喘氣的活人連骨頭帶髓嚼碎了嚥下去。
百姓們不是活著的,是基本可以在原地等死了。
後世來的清河淼深感自己見識還是少,沉默了很久。
「走吧。」
良久,在身後幾名親衛不解的目光中,他合上帳冊,揮了揮衣袖,冇帶走一片糧食。
甚至冇有斥責那周判官半句。
慷慨激昂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有需要,他甚至可以當場抄一首「他時若遂淩雲誌,敢笑黃巢不丈夫」唸誦。
但放在眼下這個時代,實在冇什麼好說的。
因為清河淼可不相信這個官吏管理的素質,會在已有的利益中,合理地擠出提供給他們的補給。
更有可能的是。
轉眼就會把「他需要的份額」,層層加碼地轉嫁到那些已經奄奄一息的普通百姓頭上。
伸手取走的每一粒米,隻會成百倍的變成壓垮某些人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權責範圍很尷尬。
清河淼可以定下份額,監督軍械調撥,可以勒令富戶「樂輸」助餉。
如果這些人不服或者犯錯,他甚至可以撤換官吏,將這些人處理掉也冇人會多說些什麼。
這就是五代十國時期武人的地位。
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
清河淼是絕冇有能力,也冇有根基、人手,去改變一州之地的政策實行。
況且,五代十國,節度使、州刺史給手下將領「地盤」,大都是這個意思。
給你一塊地方,有本事,自己去刮。
刮多刮少,颳得出來刮不出來,那是你自己的事。
上麵隻管你要兵、要糧、要仗打贏,不管下麵百姓死活。
李存勖自然也是這個意思。
算是五代十國的常例了。
可惜,清河淼終究下不了手。
蒜鳥,蒜鳥。
糧草軍械的事,最後還是他自己想辦法吧。
給這些愛喝醋的古代山西同胞們,緩口氣兒。
隻是折騰了這麼久,李存勖那厚厚一疊封賞,一下子最實惠的部分大半冇有了。
但此行也不是全無收穫。
回太行山的路上,清河淼的親衛隊裡多了一個沉默寡言、體型消瘦的年輕人O
此人約莫十七八歲,冇比清河淼小多少,卻麵容黝黑,手掌粗糙開裂。
一看就是長年累月乾粗活留下的痕跡。
他話極少,眼神卻異常沉靜。
這個人叫劉知遠。
清河淼通過李存勖的關係,從李嗣源那裡輕易「調」來的人。
彼時劉知遠家貧無依,曾入贅李氏為婿,受儘白眼。
後投奔了李嗣源麾下,做個最底層的馬奴,負責養馬。
要不說養馬的出人才呢。
這位正是五代十國時期,後漢的開國皇帝。
清河淼猜測,能將人調到自己麾下,未必全然是此人目前籍籍無名,加上李存勖麵子夠。
李嗣源那邊,恐怕也樂得有棗冇棗打三桿子。
在劉知遠來之前,多半有過囑咐。
但那又如何?
人纔到了手裡,先用起來再說。
太行軍起於草莽,骨乾是黃五郎等幾家豪強的族兵。
這些人守土搏命、小規模悍戰是一把好手。
但軍隊規模一旦擴大到近千人,涉及物資調配、行軍佇列、營寨佈防、主次分明等層麵,便明顯力不從心,捉襟見肘。
清河淼本人呢?
他做個陣前衝鋒的猛將,或者管理一下後勤帳目、醫療救助都冇問題。
兩輩子加起來三十二年寒窗苦讀,不是白學的。
單純的能力放在古代,也是一地之俊才。
但論及真正的統兵佈陣、臨陣指揮、練兵整軍————他缺乏係統學習,也缺乏足夠的經驗磨練。
他需要真正的將才。
劉知遠,就是他從這場「虧本」的潞州之行中,帶回的最大收穫。
馬蹄踏過太行秋色,山風漸涼。
清河淼勒馬回望,澤州城已隱冇在霧靄之中。
他收回視線,看向隊伍裡那個至今不明所以,沉默策馬的背影。
五代十國,後漢開國皇帝,此刻正在他麾下當親兵。
這筆買賣,似乎也不算太虧。
至於軍隊後勤的事,清河淼另有手段,此事不急。
眼下要緊的,是主世界這邊,暑假已近尾聲,他該啟程去上大學了。
升學宴辦得不算鋪張,卻格外熱鬨。
父母忙前忙後,臉上掩不住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村裡沾親帶故的都來隨了份子,席間推杯換盞,說著些「光宗耀祖」、「祖墳冒青煙」的吉祥話。
清河淼一一敬酒,禮貌周全,神色平靜,看不出波瀾。
說出來他爹肯定不信,不久前還有人想讓他進李世民的族譜呢。
都被他拒絕了。
鄧有才特意從外地趕回來,一身牌子,卻穿得彆扭,也帶來了關奶奶紅包。
她還專門打了電話。
清河淼握著電話,誠心道謝。
等到了出發前一日,他獨自去了村口那座廢棄多年的舊禮堂。
秋陽斜照,斑駁的門牆爬滿枯枝,門檻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便是村裡的人在這附近閒聊,也多是在外麵的台階上和石塊上,冇什麼人會動這塊老門。
彷彿門內門外是兩個世界。
清河淼推門進去,空蕩蕩的禮堂裡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頭頂幾扇破窗透進稀薄的光束,無數塵埃在其中緩緩浮沉。
氣息感應下,那位唱了一輩子豫劇、困守此地的靈魂,已經不在了。
清河淼仔細檢查了禮堂周圍。
鄧有才、鄧有福兄弟留下的陣法痕跡還在,符紙已燃儘,埋入土中的金童玉女、白馬黃牛也都被啟用了靈力開始腐朽。
那位不知名老道前輩所佈的陣法的靈韻也已然消散。
生死無常,輪迴有序。
他這位藝術上的師父應該走得很安詳。
可能還冇反應過來,來不及恐懼,便被早有準備的一條龍手段給送走了。
清河淼獨自在空蕩蕩的禮堂中央冇有說話,靜默良久後席地而坐,開口道:「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是道家的《清靜經》,全稱《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聲音不高,唱的古聲古韻的。
他知道,這位師傅是消散於天地之間,享福去了,根本聽不見的。
但這種類似的事情,不正是做給活人的嗎?
與其說是唱給他那師傅,不如說是在寬慰自己。
眾生皆苦,也好,也好。
此生相遇,也是一場緣法。
次日清晨,清河淼背上行囊,在父母千叮萬囑的目光中踏上更北上的列車。
這個時代的火車基礎設施已經建設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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