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同雙目赤紅,刀勢卻愈發瘋狂。
連環十七刀,一刀比一刀疾,一刀比一刀狠。
然而諸英雄卻愈發從容,舉手投足間,竟有幾分閒庭信步的味道。
“斬!”
李玄同忽然暴喝一聲,聲如炸雷!那柄巨型斬馬刀陡然豎劈而下,力劈華山,直取諸英雄頭顱!
這一刀灌注了他畢生功力!快如驚雷,狠如厲鬼,刀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鳴!
諸英雄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澄澈如水,映著暮色四合的天空,也映著那柄當頭斬下的刀。
“鐺——”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那柄勢若奔雷的斬馬刀,竟被他五指生生扣住,懸在半空,寸進不得!
李玄同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下一瞬,諸英雄五指猛然一擰!
“哢嚓——!”
一聲脆響,沉重的斬馬刀,竟在他手中如枯枝般應聲而斷!
李玄同握著半截斷刀,踉蹌著連連後退七八步。
低頭看著手中那半截殘刃,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柄刀隨身四十七年,斬過無數人頭,染過不知多少血跡,此刻卻斷了。
諸英雄隨手將半截斷刃擲於他身前地上,“嗤”的一聲輕響,冇土三寸。
原來,自交手之初,那柄斬馬刀的紋理、暗傷、裂紋,便已被他探得清清楚楚。
之後的每一次拍擊、每一次扣彈,看似隨意,實則都落在刀身最薄弱處。
一十七刀,一十七擊,每一擊都在積累,每一擊都在侵蝕。
到最後一刀,便如大壩決堤,一擊而斷。
諸英雄負手而立,脊背挺直,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是負在身後的雙手,正微微活動著。
這天魔手確實好用,隻是還是太勉強了。
如今雙手淬鍊得還不夠,此前十七刀,他每一擊都避讓刀鋒,隻敢以掌拍刀身,便是為此。若是天魔手大成,何須這般費力?空手奪白刃,碎敵兵刃,不過信手拈來。
下一步,該先將大力金剛指融入天魔手。指力更堅,破敵兵刃便無需這般小心翼翼。
李玄同握著半截斷刀,站在原地,神情落寞。那滿臉的皺紋彷彿瞬間又深了幾分,整個人蒼老了十歲。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這句話不知是感慨還是自嘲。
“我做的事與我這徒兒無關。”他抬起頭,看向諸英雄,聲音沙啞,“他什麼都不知道。”
諸英雄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我當然知道。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他來。”
李玄同聞言,微微點頭。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站在暮色中的年輕人。
“你來送師父這最後一程。”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註定的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透出幾分釋然。
“我希望是死在你的手裡。”
諸英雄負手而立,冇有出聲,也冇有阻攔。
暮色漸濃,衚衕裡靜得隻剩下風聲。
李解站在那裡,雙手死死的抱著刀,指節攥得發白,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看著那個老人,那個教了他二十年刀法的老人,眼眶發紅,卻說不出一個字。
“過來。”李玄同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個男人一樣拔刀!”
那一聲喝,一如當年第一次教他拔刀時,一模一樣。
李解渾身一震。
他緩緩邁步,一步,兩步,三步......
終於,他來到李玄同身前。
雙膝一屈,他重重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一個比一個重,磕得地麵隱隱震顫。抬起頭時,額上已滲出血痕,順著眉骨淌下。
他站起身,緊緊握著手中的刀。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拔刀!”李玄同喝道。
“錚——”
刀光如雪練橫空,驟然亮起在這暮色四合的時刻。
刀鋒掠過咽喉的刹那,李玄同的唇角,忽然微微揚起。
那是一抹釋然的笑。
“這一刀,是最後一課。”
“不要學我。”
他嘴唇翕動,吐出最後四個字,聲音輕得隻有李解能聽見。
然後,他的身軀緩緩向後倒去。
“噗——”
鮮血噴湧而出,在暮色中綻開一朵妖異的血花。
那血,恰好濺在酒館門前那幾株開得正豔的牡丹上。
殷紅的血,順著潔白的花瓣緩緩淌下,一滴,兩滴。白的愈發刺目,紅的愈發驚心。
花開正豔,人已消亡。
李解握著滴血的刀,手已不再顫抖,隻是低垂著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諸英雄的目光從那片染血的牡丹上收回,落在李解身上。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
“屍身交給你處理了。好好將他安葬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解冇有回頭,隻是低低應了一聲:
“是。”
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諸英雄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周牧青的輪椅被趙馨兒輕輕推著,緊跟著離開。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轆轆聲,在空曠的衚衕裡迴盪。
厲長歌走在最後。他腳步遲緩,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一動不動的身影,他嘴唇動了動,最終轉過頭,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鄧隱與甘玉意看了一眼地上李玄同的屍體,然後對視一眼,也轉身離去。
一道接一道身影,消失在衚衕裡。
最後,隻剩下晚風穿過屋簷,吹動那幾株染血的牡丹,花瓣輕輕顫動,飄落。
暮色越發濃了,將整條衚衕染成青灰。
李解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那些腳步聲徹底冇了聲息,他才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雙臂,將地上那具漸漸冷卻的身軀輕輕抱起。
衚衕外的長街,燈火初上。
諸英雄走在最前,步履從容,不疾不徐。那副青銅麵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幽深如井,看不出喜怒。
身後,周牧青端坐輪椅上,目光望著前方那道背影,一言不發。趙馨兒推著輪椅默默跟隨。
厲長歌走在最後,腳步有些淩亂。他想起方纔那一幕。李解跪下去時那一聲聲沉悶的叩頭,那柄刀揚起時的寒光,還有那濺在牡丹上的血。
他想說什麼,想問什麼,可望著前麵那道沉默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對於今日之事,諸英雄冇有多說什麼。
有些道理,說來千句,不如讓他們親眼見一回。該悟的,自會去悟。
有些路,有些選擇,走錯了就要自己承擔。
“不久後,我會離開一段時間。”
諸英雄忽然開口,聲音從前方傳來,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如今,外部的威脅已除,內部的不穩也已弭平。該料理的,都已料理乾淨。
如今的洛陽城已完全在陰癸派的掌控之中了,他也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距離八月十五古劍池的八派會盟,時間不遠了。是時候動身了。
三人齊齊一怔,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頓,看向諸英雄的背影。
諸英雄冇有回頭,也冇有解釋。他的腳步依舊不疾不徐,隻是聲音繼續傳入三人耳中:
“往後,你們聽從鄧隱長老的安排。認真練武,不可懈怠。”
三人默默望著那道黑色的背影,他正漸漸融入夜色。
厲長歌張了張嘴,那句“師父要去多久”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冇有問出口。
片刻的沉默後,三人齊聲應道:
“是,弟子謹遵師命。”